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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炎帝王瑲玹的鑾駕,非奢華車輦,而是一架古樸的玄木戰車,由四匹純黑天馬牽引。瑲玹立於車上,冕旒垂麵,看不清神情,唯有一股沉凝如山的帝王威壓瀰漫開來。
秋風在高處,是另一種味道。
不沾塵世的煙火與草木衰氣,隻有一片澄澈虛無的涼,穿過流雲,拂過朝瑤的玄衣,卻連衣角都未能掀動一絲——靈力在她周身自成領域,將她也化作了這高天的一部分,一片有意識的雲。
朝瑤懸立著,腳下是翻湧的雲海,縫隙間,兩忘峰那嶙峋的輪廓和螞蟻般移動的儀仗隊伍,清晰得殘忍。
這個高度,剛好能將一切喧囂過濾成無聲的皮影戲,又能看清那些皮影臉上最細微的牽動。
手指跟著下處為入場伴奏的沉緩鼓點,在掌心輕輕敲擊,節奏逐漸變成了一段隻有她自己知道的、歡快的民間小調。
曾經的孤獨,是透明的牢籠,她拚命嘶喊,無人聽聞。如今的孤獨,看清了融入的代價,也認清了自己註定要走的路。
瑲玹的身後,西炎老氏族的族長們與官員們依序步行,錦衣華服,神色恭謹中帶著審慎的打量,步伐整齊劃一,踏在神道石階上,發出沉實的迴響。
待西炎王族登壇東側定位,神道中段,鐘磬之音轉為清越。
以赤水、塗山、西陵、鬼方四大世家為首的氏族隊伍,迤邐而行。
赤水豐隆一身行軍司馬的筆挺戎裝,龍行虎步,目光如電,掃過前方高台;塗山璟與塗山篌兄弟並肩,前者清雅澹泊,後者沉穩乾練,代表著塗山氏在朝在野的雙重力量;西陵族長攜西陵淳率隊在前,神色難掩懷念之色;鬼方族長不曾親臨,由族內長老率隊而行。
朝瑤.....赤水豐隆這盔甲擦得,能當鏡子照了。眼神能不能收一收?都快把我這祭壇燒出個洞了。行軍司馬了不起啊?再看收費,一眼一金貝,童叟無欺。
辰榮熠帶領中原各氏族,馨悅伴隨父親左右,中原各家雖步伐稍緩,氣勢不若西炎王族迫人,卻自有一種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厚重底氣。
後方是其餘西炎國內氏族,防風意映與防風邶並肩而行,身後跟著已在北地城池擔任官職的防風月與防風姮。
朝瑤瞧見中原氏族的隊伍中,狗友身後的隨從裡有一老者,正是離戎老伯,哪怕腳步不便,依舊極力穩住身形跟緊步伐。
南側入口,氣氛驟然不同。洪江率領辰榮將士沉默行來,甲葉摩擦,發出沉悶的嘩啦聲響。脊梁挺得筆直,眼神如冷卻的熔岩,堅硬而滾燙。
相柳白衣如雪,落於洪江半步之後,銀髮未束,隨風微揚,麵具下的雙眼是萬年寒冰般的漠然,彷彿周遭一切鼎沸人聲、肅殺儀仗,皆與他無關,又彷彿一切儘在他冰冷洞徹的感知之內。
朝瑤......相柳大人今日依舊穩定發揮,全場我最冷人設屹立不倒。白衣,銀髮,眼神欠他八百萬……完美。就是站洪江邊上,像雪堆旁插了根燒火棍,配色有點突兀。
目光看到小夭柔和一瞬。想起靈肉分離時隻能默默看著她的日日夜夜。如今能看見已是恩賜,但參與又是另一回事。
皓翎使臣蓐收,代表皓翎王而來,位置特殊。他麵容俊朗,目光複雜地望了一眼主祭台,不動聲色眼觀八方,恪守著使臣的本分,隻是那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並非全然平靜的心緒。
玉山使者獙君與烈陽,以觀禮者身份立於稍遠的高處,姿態超然。
人群中,戴著麵紗的西陵珩與逍遙,如滴水入海,悄然站立,三小隻今日格外乖巧,默不作聲。
小夭作為西炎大王姬的女兒,位置靠前,她今日妝容莊重,眉眼間卻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靈動機敏,觀察著這彙聚了天下幾乎所有風雲人物的場麵。
最高處的觀禮閣上,簾幕深垂。太尊的身影隱於其後,一襲素袍,彷彿與蒼茫山色融為一體。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芸芸眾生,威嚴、淡漠,如同天道巡行。
當那視線在掠過那戴麵紗的女子時,似有凝滯。
西陵珩似有所感,亦微微抬頭。隔著重重的儀仗、人群、飄渺的香火,父女二人的目光,穿過數百年的生死離彆、恩怨糾纏,於這莊嚴肅穆的場合,短暫相接。
冇有言語,冇有動作。太尊的眼中似有滄海桑田翻滾而過,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西陵珩麵紗下的唇角輕輕一動,似悲似歎,隨即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過於沉重的注視。
隻此一眼,便在各自心湖投下巨石,激起無聲卻洶湧的波瀾。
過往的苛責、犧牲、不解與漫長的思念,在這瞬間對望中凝聚,又迅速被壓下,埋入更深的祭典洪流之下。
就在洪江一行即將走到指定位置,與西炎、中原隊伍形成微妙三角對峙之時,神道側後方,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踏碎了入場儀式的既定節奏。
來人獨自一人,穿著一身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辰榮將領常服,腰佩長劍。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麵容滄桑,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穿過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邊緣,徑直朝著辰榮舊部所在的南側走來。
起初,許多年輕子弟並未在意,隻當是又一位辰榮將軍。
但很快,幾聲壓抑的抽氣與低呼,從西炎老氏族和中原世家的年長者佇列中傳來。
“那是……?”
“珞珈?!他竟還活著?!”
“豎沙國……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噓——!”
朝瑤興趣高昂...洪江今晚怕是要多喝兩壇才能順氣了。豎沙國的風沙看來冇把他的心眼子磨平嘛,還是那麼會挑時候。
這下好了,四大將軍快湊一桌麻將了……可惜炎灷和赤宸是限定返場卡,不然現在就能開局。
老鄉見老鄉,背後開一槍。他們不會開槍,但那凝固的空氣,比刀劍更傷人。
這份心酸,是為時間,為那些被時代洪流衝散、又被命運惡意推回原地、麵麵相覷的故人。
觀禮閣上的太尊,眼眸深處,卻閃過一抹極淡的瞭然與深思。忽而抬頭,原本湧動的雲層,忽地閃了一下,好似星辰藏在雲層。
這小兔崽子,連珞珈都能請來。
年輕人茫然四顧,不解這穿著常服的陌生人為何引起騷動。
而經曆過當年那場驚天變故的老一輩,則紛紛變色。西炎老氏族中,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眼神驚疑,彼此交換著凝重的目光,顯然想起了此人當年率八萬大軍歸順、後又遠遁豎沙的舊事,暗自揣測著太尊與瑲玹的意圖。
中原世家如赤水、西陵的長老,亦是麵色一沉,低聲對身旁繼承人快速道:“辰榮舊將珞珈,與洪江、赤宸、炎灷齊名的人物,心機深沉……今日之事,恐更複雜了。”
朝瑤看到年輕子弟們茫然,年長者變色,特彆看那邊那幾個小年輕,一臉這大叔誰啊這麼拽……無知是福啊孩子們。
那邊幾個老傢夥,臉都快皺成菊花乾了,心裡算盤打得她在天上都聽見了。
熱鬨,真熱鬨。
洪江在聽到那腳步聲的瞬間,身軀便驟然僵硬如鐵,他猛地轉頭,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那雙燃燒著不滅火焰的眼眸,死死盯住漸行漸近的珞珈,裡麵翻湧著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被歲月深埋卻瞬間引爆的複雜情緒——有舊誼,有對其當年背叛的痛心,還有一絲同為倖存者的悲涼。
他身後的將領們,也紛紛停下腳步,手不自覺按上了腰間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相柳眼睛微微轉動,落在珞珈身上,冰冷的審視一閃而過,隨即又恢複了漠然,彷彿隻是在評估一件突然出現值得注意的兵器。
高處觀禮閣,簾幕後太尊的目光,平靜地掠過這小小的波瀾,無驚無詫,唯有深不見底的深邃。
瑲玹立於戰車之上,冕旒珠串微晃,他視線投向珞珈,又極快地掃過洪江與太尊方向,心中瞬息間已轉過無數權衡。
此人此時現身,是變數,亦可能是……某人的驚喜。
人群裡,戴著麵紗的西陵珩輕輕吸了口氣,身旁的逍遙挑了挑眉,傳音道:“嘖,連他都炸出來了,這戲越來越好看了。”
珞珈對四周所有的目光與低語恍若未聞。他步伐穩定,走到洪江麵前三步處,停下。
冇有言語,冇有解釋,隻是對著這位昔日同袍,抱拳,微微欠身。然後,他沉默地轉過身,站到了洪江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投向空蕩的祭壇高台,彷彿他本就該在那裡。
洪江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也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冷哼,轉回了頭,不再看珞珈。
但那一片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比秋日的山風更冷硬。
待各方勢力依序立定,神道空寂,天地間便隻剩北風掠過嶙峋岩壁的嗚咽,以及旗幟在凝固空氣中掙紮般的獵獵悶響。
吉時將至。萬籟漸次收聲,連那嗚咽的風也彷彿知趣地屏住了最後一絲氣息。
禮官長吟,聲如古鐘,撞開沉重的寂靜:“吉時已到——請大亞,登壇主祭!”
餘音未散,所有嘈雜已被徹底掐滅。數千道目光,熾熱、敬畏、探究,如同被磁石牽引,齊齊烙向祭壇中央那片空無一物的高台。
下一瞬,玄色身影已立於壇心。無人見她從何而來,如何而至。
恰有一束破雲秋陽,如天啟之光垂落,將她周身籠罩。
玄衣非但未反光,反而將光芒吞噬、轉化,氤氳成更深邃的幽暗,廣袖與衣袂無風自動,恍若有無形之水自虛空淌出,環抱流轉。
長髮僅以一枚混沌玉髓綰束,幾縷散逸的雪絲拂過額角與頸項,肌膚在光下泛著冷月般的清輝,額間花印殷紅似血,彷彿無數將士亡前最後一滴血淚凝固而成。
臉上無悲無喜,無慾無求,平靜得像一尊閱儘滄海桑田後、忘了表情為何物的古神。
她隻是站在那裡。
於是,呼嘯的北風驟然馴服,化為低沉溫順的嗚咽,似在應和她無聲的韻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於是,翻湧的流雲就此定格,如臣民般懸停恭候,襯得那抹玄影愈發孤高絕塵。
於是,漫山遍野蒼黃搖曳的草木,同時靜止了沙沙絮語,彷彿億萬生靈在此刻一同俯首屏息。
萬籟並非死寂——天地萬物,皆在為她降臨,而奏響無聲的至高禮讚。
朝瑤緩緩抬起右臂,玄色衣袖如流水滑落,露出一截皓腕,指尖瑩潤如玉,卻又彷彿拈著維繫此方天地秩序的無形絲線。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台下所有人感到心魂一悸,呼吸不由自主地隨之凝滯。
廣開天門,吾乘玄陰。令風為轡,驅雲為旌。
她的存在本身,便似洞開了通往鴻蒙之初的門戶。玄色是她的禦駕,天地間肅殺的秋氣是她忠誠的儀仗。
非踏足實地,而是淩於虛空微瀾之上;巍峨的兩忘峰、連綿的辰榮群山,此刻都彷彿急速縮小、後退,化為她身側飛逝而過的模糊虛影。
時光在她周身變得粘稠而緩慢,千年百年,悠悠而過,於她不過彈指一瞬。
那種感覺,非是長生,而是超脫。如同孤鴻掠過無垠虛天,雪泥鴻爪,偶然留痕,轉瞬即逝,了無牽掛。
瑲玹冕旒之下的目光,死死鎖住那道身影。那襲玄衣之下包裹的,彷彿已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靈魂,一個遙居九天、令他所有帝王權柄都顯得蒼白可笑的神隻,是他窮儘此生也無法握住的流光。
心臟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那早已銘刻的痛楚,化為冰冷的烈焰,反覆灼燒著他理智的邊緣。
豐隆看得目眩神馳,胸膛被炙熱的豪情與野蠻的佔有慾充斥。蓐收眼瞼低垂,掩去所有波瀾,唯有下頜線條幾不可察地收緊。
相柳那雙琥珀色的冰冷豎瞳中,清晰映出那抹玄色,漠然深處,似有極細微的熔岩悄然翻湧。洪江與珞珈,以及身後的辰榮舊部,麵上寫滿了震撼與茫然,景象令這些百戰將士也感到無所適從。
朝瑤極力保持神性表情,目光空茫掃過全場時,心裡狂念:不能笑,不能動,我是雕像,是法則……好,現在開始數下麵不虔誠分子。一個,兩個……瑲玹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敬業;豐隆這眼神,快把我祭服燒出洞了,回頭得找他賠;相柳……算了,這位連心跳聲都控製得跟冇有一樣,他連呼吸都像假的,不愧是專業選手。喲,左後方那老頭,偷偷用袖子掩著打了個哈欠,動作真隱蔽,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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