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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瑤走到一半,腦海裡一直是瑲玹失神的模樣,暗自唾罵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大善人!
那句早就化了帶來的餘痛,還梗在瑲玹的喉頭,冰冷地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立在原地,任由夜露浸透衣衫,彷彿這樣就能凍結所有翻湧的、令他自我厭棄的情緒。
突然,他聽見了風裡極細微的破空聲。
不是離去的腳步,而是……折返?
他尚未及思考,一抹熟悉帶著暖意的紅,便如同撕裂夜幕的朝霞,驟然重新充盈了他的視野。
朝瑤去而複返,不是走回來的,而是直接瞬移閃現,精準地停在他麵前一步之遙,仰著臉看他,眉頭皺著,嘴角卻撇著,一副真拿你冇辦法的懊惱模樣。
“小瑲玹,”她開口,聲音冇了之前的疏離,帶著點蠻橫的親昵,甚至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胳膊,“杵這兒當石雕啊?露水重了知不知道?”
不等他反應,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觸感溫熱,“走,請你回家喝酒。喝醉了就睡,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
回家。喝酒。
這兩個詞,像兩簇最熾熱也最溫柔的火苗,猝不及防地丟進瑲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不是陛下,不是告退,是小瑲玹,是回家。
轟——!
一股好似麻痹的暖流從被她抓住的手腕瞬間炸開,席捲四肢百骸,衝得他眼前都有些發暈。
心臟在沉寂了彷彿一個世紀後,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所有的冰冷、孤寂、自毀般的沉淪,在這突如其來的、不講道理的回頭麵前,土崩瓦解。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指尖都在微微發顫,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暈眩似不敢置信的狂喜,以及隨之而來更深的貪戀與酸楚。
她總是在他最絕望、以為徹底失去的時候,又這樣蠻橫地闖回來,把他從懸崖邊拽回來,塞給他一顆糖,告訴他,還有人在乎小瑲玹。
“……瑤……瑤?”他喉嚨乾澀,隻勉強擠出兩個氣音,反手將她抓得更緊,彷彿怕這又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彆磨蹭了,大老爺們兒扭捏什麼!”朝瑤顯然冇打算給他太多感懷的時間,另一隻手掐了個極其繁複的訣,靈力波動瞬間將兩人包裹。“抓緊,掉半路我可不管撈!”
周遭景物如水紋般劇烈晃動、拉長、旋轉。辰榮山清冷的夜色、巍峨的宮殿輪廓飛速褪去。
瑲玹回眸凝視著她的側顏,彷彿回到當年在西炎城,她突如其來飛躍,帶著自己在天際飛翔,那時看不見她,現在她在自己身邊。
目光定格在他牽著的手,已經很久......
幾息之後,清冷的山風已被一股溫暖乾燥、夾雜著淡淡酒香和食物暖意的空氣取代。
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他們已站在一座府邸的內院之中。
這地方,他很熟悉,中原--她敲他竹杠,置辦的家。
正廳門窗大開,明亮的燈火透出來,伴隨著一陣陣……毫不掩飾的喧嘩笑鬨聲。
“阿珩!這塊肉是我的!赤宸你爪子拿開!”
“獙君,你輸了,這壇歸我!烈陽作證!”
“叔!你大欺小。”
“嗷!小東西你敢揪我頭髮!”
瑲玹怔住了。撲麵而來的、鮮活滾燙的煙火氣,以及……那幾道他尋找了多年、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熟悉氣息。
朝瑤鬆開他的手,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著燈火通明的正廳揚了揚下巴,語氣隨意得像在介紹自家後院:“喏,到了。彆傻站著,進去啊。”
她率先邁步,瑲玹幾乎是本能地跟在她身後,心跳仍未平複,目光卻已急切地投向廳內。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個姿態狂放不羈、正準備從逍遙筷子下搶走一塊烤鹿肉的男人——赤宸。
即便隻是殘魂凝聚,那份睥睨天下的野性與霸道依然撲麵而來。他察覺到門口動靜,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瞬間掃來,落在瑲玹身上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眯起了眼,但並未說話,隻是停下了搶肉的動作。
坐在他身邊,眉眼溫柔含笑,正無奈搖頭的人,正是西陵珩。她的氣色比當初在赤水重逢時好了太多,容顏依舊美麗,卻沉澱了歲月靜好的平和。
她順著赤宸的目光轉頭望來,看到瑲玹的瞬間,眼中也掠過清晰的訝異,隨即,那訝異化為瞭然與更深沉的溫柔,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慨。
而坐在西陵珩身側,正拿著酒壺準備給她斟酒的是小夭。她今日一身簡單的鵝黃衣裙,長髮鬆鬆挽著,脂粉未施,卻更顯眉眼清麗。
看到瑲玹出現的那一刻,她手中動作明顯頓住,眼睛微微睜大,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朝瑤,眼神裡充滿了詢問和不可思議。
瑤兒為了保護父母安寧,這些年是如何謹慎地瞞著瑲玹他們的下落,無論瑲玹如何明裡暗裡試探,朝瑤都守口如瓶。今夜,她竟然主動將人帶來了?
小夭眼中的驚訝隻持續了一瞬。她看到朝瑤臉上那副冇什麼大不了的隨意表情,又看到瑲玹雖然努力維持平靜但眼底那份揮之不去的、彷彿迷路孩童終於找到歸途的微光,心中那點疑惑立刻被巨大的欣喜取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太好了!瑤兒終於想通了,不再和哥哥擰著了!一家人,特彆是他們三人之間,本來就不該有那麼多隔閡。
“姑姑……”瑲玹喃喃出聲,腳步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胸腔裡那股激盪的情緒找到了另一個宣泄口。
是姑姑,真的是姑姑。那個在他父母雙亡後,給予過他珍貴照拂的姑姑;那個他登基後暗中遍尋大荒卻杳無音信的姑姑。
此刻,她就活生生地坐在那裡,在溫暖的燈光下,在人間煙火裡。
西陵珩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向門口。她的目光在瑲玹臉上細細端詳,彷彿要透過帝王成熟冷峻的容顏,找回當年那個沉默倔強的小少年。
“瑲玹,”她聲音輕柔,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今日還唸叨你。”她伸出手,似乎想如兒時般摸摸他的頭,但手在半空頓了頓,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來了就好。”
這一拍,差點讓瑲玹維持不住的帝王儀態崩出裂痕。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瞬間湧上的濕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個晚輩禮:“侄兒瑲玹,拜見姑姑。姑姑……安好,侄兒便放心了。”聲音竟有些微的沙啞。
“安好,都安好。”西陵珩笑著,側身讓開,“彆在門口站著,進來坐。瑤兒這孩子,帶你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她嗔怪地看了朝瑤一眼,眼裡卻全是縱容。
這時,小夭也放下酒壺走了過來,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語氣瞬間切換回當年在清水鎮當玟小六時的爽利:“喲!這是誰啊?這不是我們日理萬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西炎陛下嘛!怎麼,微服私訪訪到我們家飯桌上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毫不客氣地拍了拍瑲玹的另一邊胳膊,“站得跟根柱子似的,坐下坐下!瑤兒,你還愣著乾嘛,給你哥拿副碗筷啊!對了,還有酒!”
朝瑤看著小夭發自內心的高興模樣,心底輕輕歎了口氣,麵上卻立刻揚起同樣明媚的笑,脆生生應道:“知道啦知道啦!就你使喚我使喚得順手!”她動作利落地轉身吩咐門口傀儡侍女,經過瑲玹身邊時,還順手把他往席間推了推,“聽見冇,兩個當家人發話了,趕緊坐下,彆擋道。”
逍遙放下酒罈,獙君收起玩笑的神色,烈陽抱臂靠在柱子上,三小隻錯愕地盯著瑲玹,媽誒,他怎麼來了!
赤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西炎陛下?稀客啊。”
他身體往後一靠,姿態依舊放鬆,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卻瀰漫開來,“微服私訪,訪到我們家來了?”
朝瑤立刻蹦到赤宸身邊,挽住他手臂,笑嘻嘻道:“爹,彆嚇唬人!是我硬拉他來的,喝頓酒嘛!瑲玹,大家都是熟人,你還愣著乾嘛!”
瑲玹迅速調整好狀態,對赤宸等人拱手:“前輩,諸位,深夜叨擾,是瑲玹唐突了。”禮數週全,不卑不亢,但那份因朝瑤和西陵珩而生的柔軟,依舊殘留在他的眼角眉梢。
“好啦,都是自家人。”西陵珩責備地盯了赤宸一眼,赤宸哼了一聲,冇再說什麼,算是默許。
獙君上前接過瑤兒手上的草籠,招呼瑲玹:“來得正好,酒還冇喝完。”轉而看向嬉皮笑臉的朝瑤,“還記得給我們帶菜,不錯。”
“那當然。”
瑲玹被讓到席間,坐在了西陵珩和小夭中間的位置,朝瑤則挨著赤宸坐下。
碗筷酒杯很快擺好,溫熱的酒液注入杯中。
氣氛在小夭活躍的帶動下,迅速升溫。她先是調侃瑲玹:“哥哥,你這臉色,比在辰榮山議事時好看多了!看來還是家裡的飯養人。”又轉頭問朝瑤:“瑤兒,你是不是又欺負哥哥了?看他剛纔那失魂落魄的樣兒。”
朝瑤正夾起一塊鹿肉,聞言眼皮都不抬,哼道:“我欺負他?你講不講道理!是他自己大晚上不睡覺跑出來嚇人,我好心撿回來,你還倒打一耙!瑲玹,你說,是不是?”她抬眼看向瑲玹,眼神明亮,帶著揶揄狡黠笑意,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之前的冰冷對峙。
瑲玹看著她對自己笑,那笑容如此自然,如此親近,彷彿真的回到了他們最親密無間的歲月。
心臟被一種飽脹的、酸澀的暖意填滿,他貪婪地捕捉著她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聞言立刻點頭,聲音溫和:“是,瑤兒……冇有欺負我。”
“是我自己……想出來走走。”
小夭噗嗤笑出聲:“得了吧,你們兩個,就是一個鼻孔出氣,一個胡鬨一個兜著。瑤兒肯定又乾了什麼好事,把你給氣著了,然後又良心發現把你哄回來。”
她說著,給瑲玹夾了一筷子菜,“不過回來就好。哥哥,嚐嚐這個,我下午烤的,火候是越來越好了。”
瑲玹低頭看著碗裡的菜,又看看身邊含笑注視著他的姑姑,再看看對麵雖然依舊眼神銳利但已不再釋放壓迫感的赤宸,還有正和逍遙爭論哪種酒更好的朝瑤,以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小夭……這一切,溫暖,喧鬨,真實得不像話。
他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儘。酒意混合著這虛幻又真實的幸福感,蒸騰而上,讓他有種微醺的暈眩。
“好。”他聽到自己聲音裡的笑意,那笑意如此輕鬆,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手藝是越發好了。”
他看向朝瑤,眼神柔軟得像化開的春水。朝瑤正被逍遙灌酒,聞言轉過頭,對他眨了眨眼,嘴角翹起一個狡黠的弧度:“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教的!”
她嘴上得意,心裡卻默唸:西陵珩在看著呢,她希望看到這樣。
小夭見兩人眉來眼去,笑得更開心,開始翻起舊賬:“哎,說起來,瑲玹你還記不記得,瑤兒每次打劫你……”
“小夭!”朝瑤立刻越過赤宸去捂小夭的嘴,臉上泛起可疑的紅暈,“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也說!”
垂眸佯怒地注視赤宸,捎帶嬌嗔的威脅:“爹,你和逍遙叔不許聽!”
“你都捂住了,我聽什麼?”赤宸笑著捂住自己的耳朵,還意味深長地衝逍遙揚了揚頭,“諾,你也快捂住。”
“好。”逍遙放下酒杯,假模假樣捂住耳朵,“聽不見。”
倘若朝瑤仔細一看,定要說句掩耳盜鈴,自欺欺人,順帶欺她。
瑲玹看著她們笑鬨,記憶閘門轟然開啟。那些被塵封的“小瑲玹”和“小神女”的溫暖細節,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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