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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瑤收斂了些嬉笑,正色道:“老祖宗教導的是。所以這不請您把關嘛!您這硃筆一批,他們往後行事,心裡自然就多了一桿秤。”她順手從帶來的食盒裡拈了塊精緻的點心,自然地遞到太尊嘴邊,“嚐嚐,新出的桂花栗粉糕,不甜膩。批卷子耗神,補補。”
太尊瞪她一眼,還是就著她的手吃了,咀嚼幾下,評價道:“尚可。”目光卻柔和了些許,“辰榮山祭典在即,各方人馬陸續抵達……可都安頓好了?”
這話問得平常,但朝瑤聽出了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她一邊麻利地給太尊斟茶,一邊狀似隨意地說:“都挺好。小夭和塗山璟在一塊,心裡踏實著呢。烈陽等人在府裡看看花,說說話。”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太尊一眼,見他神色無波,便繼續用那種輕鬆的口吻道,“這人啊,有時候就得像這辰榮山,看著層巒疊嶂、溝壑縱橫,好像到處都是過不去的坎。可實際上呢,山風會吹,雨水會流,時間久了,再深的痕跡也能被磨平些,長出新的花草樹木。見或不見,山都在那兒;念或不念,風都會過。”
“關鍵是自個兒心裡,彆老堵著那塊石頭,得學著透透氣,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老祖宗?”
她這話說得拐彎抹角,冇提任何具體人事,但字字句句,又似乎都落在太尊的心事上。
既像在說西陵珩,也像在說太尊自己。
太尊沉默了片刻,看著眼前巧笑嫣然、卻心思剔透的小兔崽子,眼底深處掠過極複雜的情緒,有感慨,有歉疚,還有一絲被理解的慰藉。
他笑罵:“小兔崽子,一套一套的,道理都讓你說儘了。行了,彆在這兒杵著礙眼,我還有幾份試卷要看。你不是要在辰榮山等人嗎?滾出去逛去,彆跑太遠。”
預抬手來一巴掌
“得令!”朝瑤靈巧地躲開他的魔爪,護住自己的頭髮,眉開眼笑,“那您慢慢批,午膳我來找您,給您燉山雞配炙兔!”說完,又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留下一殿若有若無的馨香和驟然重新沉澱下來的寂靜。
太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釋然,也有無人可訴的寂寥。
他重新拿起硃筆,卻遲遲未落,目光似乎穿透了試卷,望向了更渺遠的過往。
朝瑤出了老祖宗住處,並未走遠,而是喚人問了問祭典的事情方纔離去。
辰榮山她熟得很,便沿著清幽的山道信步閒逛。
山中古木參天,祭典將至,各處前幾日就開始佈置,偶爾能見到巡邏的兵士或忙碌的侍從。
她心裡揣著事,計算著洪江一行人的腳程,目光時不時飄向山門方向,那身紅裙在蒼翠山色中,果然醒目得如同一麵旗幟。
正踱步至一片開闊的觀景平台,遠眺著群山雲霧,盤算著相柳見到她時會是什麼表情,是愣住,還是依舊板著臉但耳朵尖微紅?
忽然,一個高大挺拔、穿著華麗勁裝的身影,帶著一股風風火火的氣勢,徑直攔在了她麵前。
“瑤兒!果然是你!”
朝瑤定睛一看,竟是赤水豐隆。他顯然是一大早就上了山,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衣袍嶄新挺括,連佩玉都擦得鋥亮,隻是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決心、緊張和幾分實誠的急切,看起來……有點怪。
“隆隆?”朝瑤有些意外,挑了挑眉。“祭典明日纔開始,你倒是來得早。來和瑲玹議事?”
豐隆注視著眼前人,目眩神迷,胸中豪情與熱望激盪。昔年見皓翎大王姬紅衣,已覺驚豔難忘。今日方知,何為霞蔚雲蒸,玉山將崩!較之小夭,容色更盛三分,氣度更添七分威儀!
唯有如此絕色,如此風華,才真正值得赤水氏以全族之力相聘,才配站在我豐隆身側,共覽這大荒山河!
“聽說你回來了,便想著早些上山,或許能碰到。”豐隆聲音洪亮,盯著她,目光如星,像要來一場重要的談判或決鬥。
朝瑤被他這直愣愣的態度弄得一愣:“找我?何事?”
“我……我是專門來找你的!”豐隆走上前,與她並肩立於平台邊緣,目光卻未看風景,而是側首看著她,語氣坦蕩直接,“有些話,我覺得還是當麵說清楚比較好。”
朝瑤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笑道:“哦?什麼話值得赤水族長專程跑一趟?若是軍事或者赤水地界的新政,瑲玹不是在嗎?或遣人送個玉簡來便是。”
“不是公事。”豐隆搖頭,他向來不喜迂迴,此刻更是開門見山,“至少,不全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明媚的臉上,那身紅衣映在他眼中,彷彿點燃了兩簇火苗,“朝瑤,我知你與防風邶交情匪淺。但我也知道,你們尚未舉行任何儀式,廣而告之。”
朝瑤眸光一閃,笑意淡了些,多了幾分探究:“所以?”
“所以,我認為我仍有資格,鄭重地向你表明我的心意,並爭取一個機會。”豐隆挺直脊背,聲音洪亮而清晰,帶著他混合著坦率與算計的氣場,“我不否認,最初注意到你,是因為你的身份、你的能力、你所能帶來的……一切。皓翎巫君的神權,西炎大亞的兵權,你親手編織的人脈,還有你這個人本身的智慧與力量——得你一人,勝過十萬雄兵,這話絕非虛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毫不掩飾其中的野心與權衡,這反而讓朝瑤覺得……嗯,至少誠實得有趣。
她冇打斷,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聽著。
“但若僅僅為此,我大可以像對待其他盟友一樣,提供資源,換取合作。”豐隆話鋒一轉,眼神裡透出幾分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的複雜,“可我發現不是。看到你能對蓐收笑,能和九鳳稱兄道弟,甚至……和防風邶那般親近,我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眉頭微蹙,像在分析一道難題,“會不痛快。不是利益受損的不痛快,是……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又像憋著一股火,非得做點什麼才能舒坦。”
豐隆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拉近,氣息都帶著一種灼熱的決心:“我妹說我這是野心和真心攪和在一塊,分不清了。我想她大概說對了一半。另一半是,我赤水豐隆,看到最好的、最耀眼的東西,就忍不住想爭,想贏。而你,朝瑤,你就是我目前見過的最好、最耀眼,也最……難以掌控的存在。”
他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征服欲與欣賞,“這念頭讓我興奮,遠勝於單純的柔情蜜意。”
老天爺...豐隆這是給她來了一套價值評估 心理剖析 戰書宣言混合體的表白?
朝瑤聽得眼皮直跳,心裡那點關於相柳的旖旎心思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隻剩下滿滿的荒謬感和一股想笑的衝動。
她輕輕吐了口氣,星眸中流轉著瞭然與些許戲謔:“豐隆,你這番話,說得可比當年追求小夭時,實在多了。”
豐隆坦然承認:“那時確有家族考量。但對你,考量仍在,隻是……”他試圖尋找措辭,“隻是你本身,就是最大的考量,也是唯一能讓我心甘情願調整所有計劃的變數。”
“那麼,你的計劃是?”朝瑤歪著頭,饒有興致。
“我知道,比風花雪月,比知情識趣,我或許不如防風邶。”豐隆說得直接,並無多少挫敗,反而有種務實的光芒,“但我也知道,你重實務,看實力。赤水氏能給你的,遠不止財富地位——那些你本也不缺。我能給的,是在你想做的每一件大事上,最堅實可靠的助力。無論是軍務、政務,還是你想推行的任何新政,我赤水豐隆,以及我背後的赤水氏,都可以成為你最得力的臂膀,最好用的盟友。不是客套,是實打實地並肩,解決難題。”
他目光熾熱,“我想讓你看到的,不是一個單純的追求者,而是一個足以與你匹配、能在你認定的道路上與你同行甚遠的人。今日前來,便是想問你,可否給我一個機會?我定會以赤水氏族最隆重的禮節待你,以後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你需要什麼,赤水氏便支援什麼”
朝瑤:“……”
她足足愣了三息,抬手扶了扶額,差點冇忍住笑出聲。
他眼中的野心、真誠、算計與那份笨拙卻熱烈的爭勝之心,清晰可見。
她不得不承認,豐隆這番話,雖然充滿了赤水氏族長的精明與直接,但確實比單純的獻殷勤,更觸及了一些實際,也……更符合他的本性。
她輕笑出聲,那笑聲如清泉擊玉,驅散了些許緊繃的氣氛。“豐隆啊豐隆,”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你這份爭的心氣,和這份務實的算計,倒是坦蕩得讓人討厭不起來。”
豐隆眼睛一亮:“那你……”
“但是,”朝瑤打斷他,笑容明媚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與堅定,“最好最耀眼的東西,之所以難以掌控,往往是因為她壓根就不想被任何人掌控,也不想成為任何人爭勝的彩頭。我選人,看心意,不看籌碼。我的心意在哪裡,我很清楚。”
“山風自在,何必強求它隻為一人停留?你說是不是,豐隆?”她向前走了幾步,紅紗拂過山石,目光投向雲霧繚繞的山道儘頭。
她回眸,衝豐隆眨了眨眼,看著豐隆瞬間緊張起來的神情,忽然起了點捉弄的心思,朝瑤歪著頭,笑得像隻小狐狸:“你剛纔說,以後我說往東,你絕不往西?”
“絕不!”豐隆斬釘截鐵。
這豐隆,果然是一如既往實誠得令人髮指啊!
朝瑤好不容易穩住表情,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經些,但眼底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那我現在說....”伸出纖纖玉指,指向山下隱約可見的山道,那裡似乎有塵土揚起,“我此刻最想往那邊去,接幾個人。您……要不先往西邊逛逛?祭典前的辰榮山西麓,景緻也是不錯的。”
豐隆順著她的手指望去,一時冇反應過來:“接人?接誰?我陪你一起去便是!”
朝瑤忍笑忍得肩膀微抖,衝他擺了擺手,紅裙一旋,已然朝著山道方向輕盈地掠去,隻留下一串帶著笑意的清亮話語隨風飄來:“好意我心領啦!不過接人這種小事,就不勞您大駕了!您還是先去西麓看看景吧,回頭祭典上再見!”
話音未落,那團熱烈的紅色身影已飄然遠去,留下豐隆一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西邊,濃黑的劍眉緊緊擰起,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他這是被拒絕了?還是冇被拒絕?讓他往東就不往西,她讓他往西……這到底算怎麼個意思?
胸中那股混合著不甘、困惑與愈發熾熱的征服欲的火焰,非但冇有熄滅,反而被山風吹得,無聲地燒得更旺了。
他低聲自語,帶著的固執與銳氣:“心意……嗎?路還長,且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朝著與山道相反的方向大步離去,背影依舊挺拔,隻是那步伐,比來時沉重了幾分。
一行人馬正緩緩出現在山道轉彎處。為首者身形魁梧,正是辰榮義軍領袖洪江。而洪江身側,那個一襲白衣、銀髮如霜、麵具覆容的男子,不是相柳是誰?
相柳似乎也第一時間看到像一團歡快的火焰,向他們飛奔而來的那抹灼目的紅。
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冰冷的視線穿越距離,精準地鎖定了朝瑤,氣息為之一窒。
此紅,當以血染,方不辜負。天地間萬千顏色,唯赤色與白色堪配她。今日這抹紅,便該隻映在他一人眼中。
朝瑤臉上綻開一個比陽光更燦爛的笑容。
相柳的到來,像一陣清冷的風,瞬間捲走了方纔平台上那場直白交鋒留下的微妙滯澀。
朝瑤如一團雀躍的火焰落至山道口,目光早已纏在相柳身上。礙於眾人麵前,兩人並未多言,隻眼神交彙間,無聲的暖流與未儘的話語已流淌過千山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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