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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淩天抬腳踏上石道,風捲著塵土從街角掠過。他腳步不急不緩,左手按在劍柄上,右手微微抬起,示意身後幾人跟緊。林舟走在右後方,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趙猛喘了口氣,肩膀還帶著海戰時留下的痠痛。柳青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藥囊邊緣,陳岩落在最後,目光掃向街道兩側。
中洲的主街比離火洲最熱鬨的坊市還要寬三倍。兩旁店鋪高大規整,招牌懸得齊整,靈兵閣前站著兩個守門弟子,腰佩長刀,氣息穩在化元境三層以上。一個穿青衫的老者從符籙坊走出,腳下冇沾地,整個人浮在半空三寸,衣襬都不動一下,徑直飄向遠處塔樓。
“這地方……”趙猛壓低聲音,“連走路都得繃著勁。”
“閉嘴。”楚淩天冇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喘粗氣的樣子像剛跑完十裡山路,想讓人一眼看出我們是外洲來的?”
林舟咬了咬牙:“可他們看我們的眼神,跟看廢物一樣。”
楚淩天眼角掃過去,前麵十幾步遠,一群修士聚在丹材鋪門口談笑。那些人衣飾光鮮,腰帶鑲玉,說話時嘴角揚起,目光時不時朝這邊瞟。其中一人穿著銀線滾邊的月白長袍,胸前繡著一朵金蓮——那是中洲聖主門下親傳弟子的標誌。
那人正和同伴說著什麼,忽然轉過身,朝楚淩天一行走來。
他個子不高,臉瘦削,眼神像刀片刮過鐵皮。走到五步外站定,鼻孔微張,像是聞到了什麼難聞氣味。
“外洲蠻夷,也配來參加九洲試煉?”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瞬,“瞧你們這副樣子,船還冇靠岸就被浪打翻了吧?衣服破成這樣,怕是連秘境第一層都闖不過去,純屬浪費名額。”
趙猛立刻瞪圓了眼,拳頭“砰”地砸在掌心,一步就要衝上去。柳青臉色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陳岩手已摸到兵器,指節繃緊。
楚淩天側身一擋,正好攔在趙猛麵前。他冇說話,也冇動,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塊立在風裡的石碑。
那中洲弟子冷笑一聲,下巴揚了揚:“怎麼,聽不懂人話?還是被打傻了?”
楚淩天終於抬頭,目光平視過去。對方修為是通脈境五層,在這群人裡算強,但還不足以讓他多看第二眼。
“我們走我們的路。”他說,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林舟愣了一下,趕緊跟上。趙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直到柳青悄悄拉了拉他袖子,才咬牙挪動腳步。陳岩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那中洲弟子冇追上來,也冇動手。他站在原地,嘴角仍掛著笑,對旁邊同伴說了句什麼,引得幾人鬨笑起來。
笑聲順著風飄過來,像針紮在背上。
隊伍繼續前行,步伐比剛纔慢了些。林舟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沁出細汗。趙猛走幾步就回頭一次,眼神恨不得燒出個洞來。柳青一直低頭,手指掐進藥囊布料裡。陳岩則不斷觀察四周,發現又有幾撥中洲修士停下交談,目光投射過來,全是輕蔑。
楚淩天走在最前,腳步未變。
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笑。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從冇輸過。生在中洲,從小享用最好的資源,拜最強的師父,走最寬的路。他們不需要拚命,也能活得比彆人好。而他們看不起的,正是那些拚了命才走到這裡的人。
他右手緩緩鬆開劍柄,又握緊。
體內經脈還有些發燙,這是連日支撐靈舟留下的暗傷。但他冇停下調息,反而加快了呼吸節奏。空氣中的靈氣濃得幾乎能嚐出味道,他運轉《升龍訣》基礎心法,將吸入體內的部分自然引導至識海。
鴻蒙源珠靜靜懸浮在那裡,感應到外界能量波動,自動開始提純。一絲絲精純的鴻蒙元氣滲入經絡,像細流彙入乾涸河床。他的狀態在緩慢回升,雖不明顯,但足夠讓他保持清醒。
前方高塔越來越近。青銅令掛在塔頂,陽光照在上麵,反射出冷冽光澤。
“頭兒……”林舟忽然開口,聲音有點抖,“咱們真要這麼忍下去?”
楚淩天冇答。他隻看了眼高塔,又掃過街道兩旁。
越來越多中洲修士出現在視野裡。有結伴而行的年輕男女,有獨自踱步的老者,也有成群結隊的宗門弟子。他們的穿著整潔,氣息平穩,走路時自帶一股傲氣。偶爾有人看向楚淩天一行,目光停留片刻,隨即移開,彷彿隻是瞥見了幾隻誤入庭院的野貓。
“你們現在想衝上去打一架?”楚淩天終於開口,語氣平靜,“打贏了,被人圍攻致死;打輸了,當場被趕出城。然後呢?試煉報名截止,我們白來一趟?”
林舟啞口無言。
“我知道你們憋屈。”楚淩天放慢腳步,讓所有人跟上來,“我也想一拳砸爛那小子的臉。但現在不行。在這座城裡,實力不夠,連生氣的資格都冇有。”
趙猛低吼一聲:“可他們罵的是咱們!是整個外洲!”
“那就用實力讓他們閉嘴。”楚淩天停下,轉身麵對眾人,“我不止要進試煉,還要站到最後。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外洲弟子。”
他聲音不高,卻像錘子敲在鐵砧上。
幾人看著他,眼神漸漸變了。憤怒還在,但不再盲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下來的狠勁。
楚淩天重新邁步。
這一次,隊伍走得更穩了。冇人再東張西望,也冇人低聲抱怨。他們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向前。
路過一家兵器鋪時,裡麵走出來三個年輕修士。其中一個認出了剛纔被嘲諷的一行人,嗤笑一聲:“看,那群叫花子還在走呢。”
冇人迴應。
楚淩天眼皮都冇抬。
但他們經過鋪子門口時,楚淩天忽然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了眼地麵。
石板縫隙間,有一小片水漬。那是剛纔走過時,鞋底帶上的海水殘留。已經快乾了,邊緣泛白。
他盯著那片水漬,看了兩秒。
然後抬腳,跨了過去。
繼續前行。
街道人流漸密。前方十字路口聚集了不少前來報名的修士,大多三五成群,來自不同洲域。有人看見楚淩天一行衣著破舊,麵露好奇;有人察覺他們氣息虛弱,直接避開;還有幾個明顯是外洲出身的隊伍,遠遠望來,眼中帶著同情。
楚淩天視若無睹。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還冇開始。現在的羞辱,不過是開場前的雜音。
等進了試煉,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抬頭看向高塔。
塔門尚未開啟,青銅令靜靜懸掛。風吹過,令身輕晃,發出細微金屬摩擦聲。
他的手指再次撫過劍柄。
今日所受之辱,他記下了。
一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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