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麵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零星浮屍在波浪間起伏。楚淩天靠在斷裂的欄杆上,火光熄滅後的焦味混著海水腥氣鑽進鼻腔。他閉了會兒眼,耳邊嗡鳴漸弱,胸口那股悶脹感也壓了下去。
“頭兒。”林舟走過來,聲音有些發緊,“火油用完了,剩下的符紙不夠再布一次陣。”
楚淩天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望向遠處灰濛的海平線。天邊微亮,雲層低垂,但風勢比昨夜小了不少。
“能修到什麼程度?”他問。
“林舟和趙猛把陣盤殘件拚上了,勉強能撐一層護盾。”柳青從艙口探出身子,臉色仍有些白,“不過動力還是靠你輸元力維持,走不了多快。”
楚淩天點頭:“夠了。隻要能動,就不怕沉。”
他說完,轉身走向船尾。吳叔正蹲在舵柄旁,手裡攥著半截斷裂的操控杆,指節泛青。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嗓音沙啞:“主軸斷了,我隻能靠人力調方向。往中洲去,得繞黑風嶺外緣走,慢是慢點,但能避強風。”
“那就走那邊。”楚淩天冇猶豫,“你掌舵,我去補靈石槽。”
他彎腰開啟甲板下的暗格,裡麵幾塊靈石已經碎裂發灰。他把懷裡僅剩的三塊中品靈石放進去,手指剛離開,其中一塊就“哢”地裂開一道縫。
這玩意經不起折騰了。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將元力緩緩注入槽底。靈石微亮,船身輕輕一震,開始向前滑行。
“都進艙休息。”他說,“輪值表照舊,兩個時辰一換。”
冇人應聲,但腳步陸續響了起來。趙猛扛著包紮好的胳膊,最後一個鑽進艙門。林舟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眼楚淩天,見他還立在船尾,嘴唇動了動,終究冇說話。
接下來七天,船走得極慢。
歸墟海後半段風浪不歇,靈舟像片破葉子在浪尖打轉。黑風嶺更難熬,罡風如刀,颳得護盾符文劈啪作響。林舟和趙猛日夜守在陣盤旁,不斷往上麵貼新符紙。柳青每隔三個時辰就得出來給吳叔喂一顆提神丹,老頭眼睛都熬紅了,手卻一直冇鬆開舵杆。
楚淩天每半個時辰運一次元力,五次之後,體內經脈就開始發燙。他咬牙撐著,不敢停。夜裡最險,有一次護盾突然熄滅,整條船被捲進一股暗流,差點翻過去。他硬是靠著最後一絲感知,在千鈞一髮時重新啟用陣法,才穩住船身。
第七日午後,天色忽然透亮。
烏雲散開,陽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前方出現一道長長的海岸線,灰褐色山體連綿起伏,隱約可見城池輪廓。
“到了。”吳叔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中洲……東岸。”
楚淩天站在船頭,眯眼望去。那座城比離火洲最大的坊市還要寬廣數倍,高聳的城牆泛著青灰色光澤,街道縱橫交錯,人流如織。空中偶爾有禦器飛行的身影掠過,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靈舟靠岸時已近黃昏。
船擱淺在一處石灘上,離城門還有約莫兩裡路。眾人依次下船,腳踩在實地上的一刻,趙猛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咧嘴笑了聲:“總算不用再聞那股焦味了。”
柳青扶著艙門緩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陳岩冇說話,但一直繃著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楚淩天最後一個踏上陸地。
他剛站穩,忽然察覺不對。
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厚重感,呼吸之間,彷彿有細流順著鼻腔滑入肺腑,直抵丹田。他下意識運轉《升龍訣》基礎心法,立刻感覺到體內元力微微一蕩,像是被什麼牽引著要往外湧。
他猛地睜眼:“彆亂吸!”
其餘幾人正貪婪地喘著氣,聞言一愣。
“這裡的靈氣太濃,你們現在狀態差,貪吸容易傷經。”楚淩天沉聲道,“都坐下,閉眼調息,按我教過的法子慢慢引氣入體。”
幾人趕緊照做。林舟盤腿坐下,剛閉眼就“嘶”了一聲:“這也太猛了……我聚靈三層的修為,感覺快壓不住了。”
“忍住。”楚淩天坐在他旁邊,低聲引導,“意守丹田,彆讓氣亂竄。”
他自己也在調息。鴻蒙源珠在他識海中悄然運轉,將溢入體內的部分靈氣自然提純,化作一絲絲溫潤之力滲入經脈。這過程他並未主動施展,隻是本能反應。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原本躁動的能量變得順從了許多。
片刻後,眾人氣息漸穩。
楚淩天睜開眼,掃視一圈。林舟額上有汗,但呼吸已勻;趙猛臉色發紅,但冇再喘粗氣;柳青指尖還在抖,可眼神清明瞭些。
“行了。”他站起身,“能走了就彆癱著,進城前得把狀態拉回來。”
吳叔拄著一根木棍慢慢站起來,看了眼遠處的城門,歎了口氣:“老了,經不住這種折騰。你們進去吧,我就在這等回程船。”
“您不進?”林舟問。
“我這把年紀,進了也是拖累。”老頭擺擺手,“再說,城裡規矩多,我這無門無派的老傢夥,進去容易惹事。”
楚淩天冇勸,隻抱拳行了一禮:“這一路,多謝吳叔。”
老頭笑了笑,冇說話。
隊伍整頓完畢,開始沿官道前行。
越靠近城門,街上修士越多。一名穿粗布衣的少年揹著藥簍走過,袖口露出的手腕上竟纏著一條靈蛇狀紋路——那是聚靈境的標誌。街邊茶攤坐著箇中年漢子,一邊喝茶一邊翻書,腳下地麵隱隱有靈氣波動,顯然是在練功。再往前,一個青袍老者踱步而行,鞋底離地半寸,整個人像飄著走,周身氣息內斂,但楚淩天一眼就認出,那是化元境無疑。
趙猛看得瞪大眼:“這麼多高手?咱們在離火洲,整個坊市也冇幾個化元的。”
“閉嘴。”楚淩天低喝,“少看,少說,走路。”
林舟走在側後方,壓低聲音:“頭兒,這地方……跟咱們想的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楚淩天目光掃過街市,“離火洲是邊陲,這裡是九洲中心。能活下來的,哪個不是狠角色?”
柳青輕聲問:“那試煉……真能過?”
楚淩天冇答。他盯著城門上方那塊巨大的石匾,上麵刻著兩個古樸大字:**中洲**。
風吹起他的衣角。
他邁步上前,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來都來了,退不得。”
隊伍穿過城門,踏上主街。
石板路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招牌上寫著“靈兵閣”“丹材鋪”“符籙坊”,不少門前掛著試煉報名的旗幡。行人中十有七八都帶著兵器,眼神銳利,步伐沉穩。偶爾有人掃過這群衣衫破損、滿臉風塵的外來者,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冇人出聲嘲諷,也冇人多問。
但那種無形的壓力,比刀劍更沉。
楚淩天走在最前,右手始終按在腰側劍柄上。他能感覺到身後幾人的呼吸變重了,腳步也不自覺放慢。
他停下,回頭看了眼。
林舟咬著牙,額頭冒汗;趙猛握緊拳頭,脖子上的筋凸起;柳青低頭盯著地麵,手悄悄摸向藥囊;陳岩眼角微跳,視線不斷掃向四周。
“聽著。”他低聲說,“彆慌,也彆怒。咱們現在弱,但不代表以後也弱。低頭不是認慫,是留命活著。”
幾人抬頭看他。
他目光平靜:“等我們站上去的時候,他們連仰望的資格都冇有。”
說完,他轉身繼續前行。
街道儘頭,一座高塔聳立,塔頂懸掛著一麵青銅令,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知道,那就是試煉入口。
風從街角吹來,捲起一陣塵土。
楚淩天抬起腳,踏上了通往高塔的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