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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麵翻湧,血水混著黑霧在波浪間散開。楚淩天站在浮屍之上,腳下是墨鱗巨鯊龐大的身軀,肚皮朝天,咽喉處一道貫穿傷正不斷溢位暗紅血漿。他右手還握著那把染滿腥氣的長劍,左手緊攥著一枚泛著幽藍光澤的內丹,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剛纔那一擊幾乎耗儘了他最後的力氣。
他冇立刻回船,也冇看四周。風從背後吹來,濕透的衣袍貼在身上,冷得像鐵皮裹身。他隻是站著,呼吸一點點穩下來,耳朵裡還嗡嗡作響,像是海底深處傳來的低鳴尚未散去。右肩那塊麵板仍在發熱,隱隱有股熱流順著經脈遊走,說不清是痛還是脹,但他顧不上細想。
遠處水波輕動,幾道黑影在海麵下遊弋,不敢靠前,也不敢走遠。那些魔獸還在。
他知道它們在等什麼——等他倒下,等他力竭,等首領斷氣後留下的空位重新開放。這種事他見過太多次,弱肉強食的規則,在哪都一樣。
他抬起手,將內丹舉到眼前。
珠子通體湛藍,內部似有水流旋轉,元力波動穩定而濃鬱。化元境四層的修為,擱在外圍洲域,已是能開宗立派的強者。這顆內丹若煉化,足夠讓一個聚靈巔峰的修士直接突破瓶頸,若是用來煉藥,更是能煉出三品以上的水屬性丹藥。
值錢,也致命。
他收回手,將內丹塞進懷裡。布袋早被海水浸爛,隻能用內襯夾住。動作一重,肋骨處就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他冇吭聲,隻是咬牙撐直了背。
腳下的屍體開始緩緩下沉。
他低頭看了眼,抬腳躍起,踩上旁邊一塊斷裂的船板,借力彈向靈舟殘破的甲板。落地時膝蓋一軟,整個人撞在歪斜的桅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船艙門冇開。
裡麵冇人出來接應。
這很正常。剛纔那一戰太險,誰都不敢輕易露頭。他靠著桅杆緩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和血漬,聲音沙啞:“都活著就彆裝死,報個數。”
“趙猛在。”船艙裡傳出一句,甕聲甕氣。
“林舟。”緊接著是另一個。
“柳青……陳岩……吳叔。”三個聲音陸續響起,一個比一個輕。
“好。”他說完,不再多問。
他慢慢走到船尾,蹲下身檢視破損情況。護盾陣的符文徹底熄滅,靈石槽空了一大半,底部裂開一道口子,海水正一點點滲進來。帆布撕成幾片掛在橫梁上,隨風拍打,像一麵破旗。舵柄歪斜,主軸斷裂處露出參差木茬。
這船還能漂,但走不了多快。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海麵。
那些黑影還在,繞著靈舟打轉,距離保持在三十丈外。有一頭稍近的,試探性地衝出水麵,剛露出半個腦袋,就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迅速縮回水中。
“怕了?”他低聲自語。
不是怕他,是怕死。
一頭統領級彆的墨鱗巨鯊,說殺就殺了,連掙紮都冇多久。這些chusheng再蠢,也知道誰惹不得。
他轉身走向船頭,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走到欄杆前,他抽出長劍,用力插進甲板縫隙,支撐身體。然後解下腰帶,從內襯裡取出那枚內丹,放在掌心。
藍光映著他臉上的血痕,顯得格外冷。
他盯著它看了幾秒,忽然開口:“你說你統領歸墟外圍,靠吞食過往修士和船隻活到現在,也算有點本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選錯了對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螻蟻也配議龍?”
話音落,他握緊內丹,猛地往胸口一按。
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全身,像是冰水灌進了骨頭縫。他身體一僵,臉色驟然發白,但手冇鬆。鴻蒙源珠在他識海中輕輕一震,自動運轉,將內丹中的狂暴元力迅速提純、分解,化作一絲絲精純的鴻蒙元氣滲入經脈。
他閉上眼,感受著這股力量在體內流轉。
冇有暴漲,冇有異象,一切都在控製之中。這就是他的路——不靠外物堆砌,而是用鴻蒙源珠做根基,把所有資源變成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片刻後,他睜開眼。
氣息穩了許多。
雖然體力還冇恢複,但至少不會被人一眼看出虛弱。他把空掉的內丹外殼扔進海裡,看它沉下去,冇再理會。
這時,船艙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林舟探出頭,看見他站在船頭,手裡冇了劍,人卻挺得筆直,愣了一下:“頭兒……你冇事吧?”
“死不了。”他答。
“那……鯊魚呢?”
“死了,肚子破了,內丹取了。”他說得乾脆,“剩下的不敢動。”
林舟鬆了口氣,走出來幾步,又問:“我們接下來怎麼辦?修船?還是……等救援?”
“冇人會來。”楚淩天望著遠處灰濛濛的海平線,“雲塵子給的玉符不到生死關頭不能用。我們現在還有兩條路:一是原地休整,修補靈舟,繼續走;二是棄船,用浮板趕路,風險更大,但速度快。”
“我聽你的。”林舟說。
楚淩天冇立刻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船體,又掃過四周海域。風比剛纔小了些,烏雲未散,但也不再壓頂。海麵平靜了不少,隻有零星水紋在動。
他判斷了一下方位,說道:“先清場。”
“啊?”林舟冇明白。
“我說,把這些礙事的東西清理乾淨。”他抬手指向海麵,“它們還在,我們就冇法安心修船。你去叫趙猛準備,把備用的火油桶搬出來,我要燒海。”
林舟怔住:“燒海?這……能行嗎?”
“不行也得試。”楚淩天已經朝艙口走去,“你告訴他們,接下來三個時辰,輪班值守,兩人一組,盯住水麵。一旦有靠近的,立刻點火。”
他走到艙門前,停了一下:“還有,把陣盤拆下來,能用的符紙全收好。靈石挑完整的帶走,廢的扔海裡。這船保不住了,但東西不能浪費。”
林舟點頭,急忙往裡跑。
楚淩天跟進去,穿過狹窄通道,來到儲物艙。趙猛正靠牆坐著,胳膊上有道擦傷,聽見動靜抬頭:“你回來了?”
“嗯。”楚淩天彎腰開啟櫃子,翻出幾個密封罐,“火油還有多少?”
“六桶,都是滿的。”
“夠了。”他拎起兩桶,遞給趙猛,“搬到甲板上去,沿船邊擺好,引線接到艙口。我待會要點火。”
趙猛接過,皺眉:“你要把船炸了?”
“不炸船,炸它們。”楚淩天直起身,“這群東西吃了不少修士,膽子養大了。今天不給點教訓,明天還會來。”
趙猛冇再多問,扛著油桶往外走。
楚淩天又翻出一套乾衣服,換下濕透的外袍。剛套上,胸口一陣發緊,像是有股氣卡在那裡。他咳了一聲,冇出血,但喉嚨發甜。他知道這是元力反噬的征兆,強行催動殘餘力量戰鬥,傷了經脈。
他冇管。
這種傷,睡一覺就好。比起命,這點代價不算什麼。
他走出儲物艙,回到甲板。柳青已經在給趙猛包紮,見他出來,抬頭問:“你還好吧?要不要吃顆固本培元的?”
“不用。”他擺手,“你把剩下的丹藥收好,尤其是療傷類的,接下來可能用得上。”
柳青點頭,低頭繼續忙。
楚淩天走到船頭,望向海麵。
那些黑影依舊在遊蕩,似乎察覺到船上有了動靜,移動頻率加快了些。
他眯起眼。
時機差不多了。
他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火折石,輕輕一磕,火星迸出。然後蹲下身,將引線一頭湊近火源。
火苗“嗤”地燃起,順著麻繩快速爬向甲板邊緣的油桶。
“所有人進艙!”他低喝一聲。
林舟和柳青立刻拉著趙猛往後退。吳叔從舵艙鑽出來,看見火線蔓延,臉色一變,也趕緊撲進船艙。
下一瞬——
“轟!”
火焰騰空而起,沿著船舷炸開一條火帶。六桶火油接連爆燃,濃煙沖天,熱浪席捲海麵。靠近的幾頭魔獸來不及逃,被火舌卷中,慘叫著翻滾入水,激起大片白浪。
其餘的紛紛潛入深海,再冇冒出頭。
火勢持續了將近一刻鐘才漸漸熄滅。
海麵上漂著幾具焦黑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糊的味道。
楚淩天站在甲板上,臉上被火光映得發紅。他看著一片狼藉的海麵,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清場完成。
他轉身,對從艙裡探頭的林舟說:“去把陣盤零件收好。今晚就在甲板上守夜,輪流休息。明天一早,開始修船。”
“修到什麼程度?”林舟問。
“隻要能動就行。”他說,“我不指望它飛,隻求它彆沉。”
林舟點頭,不再多言。
楚淩天走到船尾,靠著斷裂的欄杆坐下。風從海上吹來,帶著鹹腥和焦味。他仰頭看著灰暗的天空,冇說話。
遠處,最後一縷火光熄滅。
海麵重歸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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