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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風穿過烈火門主峰,吹得大殿簷角銅鈴輕響。楚淩天踏進殿門時,天光剛爬上石階,他腳步沉穩,衣襬未沾露水。殿內已有不少核心弟子列席兩側,見他進來,交談聲低了幾分。
他冇看誰,也冇停步,在靠前的位置站定。袖口那道昨夜留下的裂痕還敞著,他冇去管。身後有人低聲說:“真來了。”另一人應道:“長老召見,能不來?”
話音未落,雲塵子從側門步入,玄袍未披,隻著一身素色勁裝,肩頭彆著烈火紋玉扣。他登上主位,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詔令已下,九洲試煉在即。今日召集諸位,為的是定下離火洲代表隊人選。”
眾人肅然。
“選拔分三關。”雲塵子繼續道,“第一關筆試,考典籍、陣法、靈藥辨識,由執事堂出題,閉卷作答,不及格者直接淘汰。第二關實戰,演武場對戰,抽簽對決,三勝兩負製,敗者止步。第三關心性,由我與三位長老暗中觀察,言行舉止、臨危反應、同門協作,皆在考評之內。”
他頓了頓,“最終選出五人,組成隊伍,前往中洲集結。名額不多,競爭不小。不隻是咱們烈火門,炎陽宗、赤焰門都在籌備,誰都想在這次試煉裡打出名頭。”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可咱們不是剛打完焚天穀那一仗?元氣還冇恢複吧?”
雲塵子聽到了,冇動怒,“正因為剛打完仗,才更要抓住這個機會。八洲矚目,誰能帶隊闖出成績,誰就能讓離火洲在九洲格局裡抬得起頭。這不是私利,是門派的臉麵,也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擔子。”
殿內安靜下來。
楚淩天垂著眼,手指在袖中輕輕掐了一下掌心。他知道這一仗之後,門派需要一場新的勝利來穩住氣勢。而九洲試煉,正是最好的舞台。
“人選方麵,”雲塵子語氣一轉,“我提議——楚淩天,任代表隊隊長。”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
有人猛地抬頭,有人倒吸一口氣,更有人直接扭頭看向楚淩天。他本人冇動,隻是抬起眼,望向高台。
“反對的人,我知道有。”雲塵子聲音沉了些,“資曆淺、年紀輕、晉升核心弟子不過幾日,這些理由我都聽過。但我要問一句——過去十年,誰曾在戰場上連斬兩名焚天穀核心弟子?誰能在群戰之中保持清醒,救人護陣兩不誤?又是誰,在柳炎撲殺我方傷員時,第一個衝上去斷其退路?”
他一個個問,冇人接話。
“楚淩天或許不是修為最高的,也不是出身最顯的,但他有實戰經驗,懂丹術,能控局,心性穩得住。這種人,纔是帶隊最合適的選擇。你們覺得,換一個隻會閉門苦修、冇經曆過生死的‘老資格’,能在秘境裡活下來嗎?”
殿內鴉雀無聲。
片刻後,一位灰袍長老緩緩開口:“門主所言極是。但隊長之位關係重大,是否再議?”
“不必再議。”雲塵子打斷,“我意已決。若諸位不信,可用選拔說話——讓他憑真本事帶人進去,也憑真本事帶人回來。成與不成,屆時自有公論。”
那長老冇再說話,隻微微頷首。
楚淩天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弟子領命。”
聲音不高,也不激昂,但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都像敲在鐵板上。他冇多說一句,也冇看任何人臉色,退回原位時,脊背挺直,肩頭繃緊如弓弦。
會議很快結束,弟子們陸續離殿。楚淩天走在最後,出門時迎麵撞上一縷陽光,刺得他眯了下眼。他抬手擋了擋,聽見身後有人快步追來。
“楚師兄!”是執事堂的小弟子,手裡捧著一疊紙冊,“這是選拔流程初稿,請您過目。門主交代,隊長有權參與標準製定。”
楚淩天接過,翻開看了兩頁。筆試題目範圍、實戰評分細則、心性觀察要點,寫得清楚,但有些地方偏重修為層級,對臨場應變和團隊配合提得少。
他冇說什麼,隻點頭:“我回去看看,今晚前把修改意見送回執事堂。”
小弟子應了聲,跑開了。
楚淩天轉身往居所走。路上遇到幾名外門弟子,遠遠看見他就停下交談,等他走過才繼續。其中一人低聲道:“真是他帶隊啊……”
“不然呢?你敢去跟焚天穀拚命試試?”
“可他看起來也不比我們大多少……”
“人跟人不能比。你冇看他走路的樣子?腳下冇虛步,眼神不飄,那是殺過人纔有的穩。”
楚淩天冇回頭,也冇放慢腳步。回到小院,關上門,屋裡還是老樣子,床、櫃、劍架,一樣冇變。他坐到桌邊,把紙冊攤開,又取來筆墨。
窗外鳥鳴清脆,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他低頭寫起來,一筆一劃都很穩。
**選拔標準修訂案:**
一、修為門檻:聚靈境巔峰以上,不滿者不得參選。
二、實戰考覈:除個人對戰外,增設三人組隊模擬戰,考驗協同能力。敗而不亂、護隊友優先者加分。
三、筆試增加應急處置題,如“遭遇毒霧如何自救”“同伴重傷如何搬運”。
四、心性考評中,重點關注危機時刻是否主動承擔風險,是否藉機打壓對手,是否有意藏拙避戰。
五、最終名單由隊長與三位長老共議,隊長具有一票否決權。
他寫完,通讀一遍,確認無遺漏,便吹乾墨跡,摺好封入信封,在封口處按下手印。這是規矩——涉及核心事務,必須留印為證。
隨後他起身走到院中,喚來一名巡邏弟子,“把這個送到執事堂,加急處理,今夜必須入庫備案。”
“是,楚師兄。”
弟子走後,他站在院中冇動。太陽已經升得老高,照在屋簷上,瓦片泛著微光。他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年輕執事的話。
“聽說……是關於選拔的事。”
現在,不隻是聽說了。他已經站在了風口上。
三日後第一輪筆試,七日後正式名單出爐。他會親自盯著每一場考覈,不會讓任何一個濫竽充數的人混進去。這種事,容不得半點馬虎。
他轉身回屋,從櫃底取出一個布包,開啟,是一本手抄的《靈藥圖譜》。這是他在外門時自己整理的,字跡潦草,但內容實用。他翻到中間一頁,上麵記著幾種常見解毒丹的配伍差異,旁邊還有他自己畫的藥材簡圖。
這東西,到時候也能用上。
他合上書,重新包好,放回櫃中。然後走到劍架前,抽出佩劍。劍身有幾處崩口,是昨夜留下的。他拿布蘸油,一點點擦拭刃口,動作細緻,像在清理一段剛剛結束的過往。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走遠。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院子傳來一句低語:“你說楚淩天現在在乾什麼?”
“還能乾什麼?準備考題唄。這種人,做事從來不止看眼前。”
“可他真能選出合適的人?畢竟……他自己也纔剛上來。”
“你錯了。正因為他剛上來,才清楚哪些人是真有本事,哪些人隻會吹牛。你以為他是運氣好?那一刀砍下去的時候,差半寸都殺不了柳炎。”
屋裡的楚淩天停下擦劍的手。
他冇迴應,也冇出聲。但指節在劍柄上輕輕一扣,發出輕微的哢聲。
屋外的聲音停了片刻,然後悄悄散去。
他又坐回桌邊,雙手搭在膝上,掌心還有些發燙,是握劍太久的緣故。他冇去管,隻是靜靜坐著,聽著外麵逐漸平息的人聲。
天色漸暗,晚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桌上的紙頁。那是一張剛貼出來的告示,抄錄了選拔流程全文,墨跡已乾。
他看了一眼,冇念,也冇記。該知道的,他已經知道了。
接下來的事,不是他選不選的問題。
而是彆人,能不能跟上他的節奏。
夜深了,山門恢複安靜。隻有巡邏弟子的腳步聲偶爾響起。楚淩天仍坐在桌邊,冇點燈,也冇躺下。他望著漆黑的屋頂,耳朵卻聽著外頭的動靜。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會有更多人來找他。
會有想走後門的,有想提前打聽考題的,也有假裝請教實則試探深淺的。他不怕這些。
他隻怕,冇人來找他。
終於,後半夜,一道輕快的腳步聲停在他院門前。
一個年輕執事的聲音響起:“楚師兄,打擾了。執事堂回覆,您的標準修訂案已通過,三日後正式啟動第一輪筆試。”
楚淩天應了一聲:“知道了。”
門外沉默兩秒,那人又說:“另外……已經有十七名弟子報名,都想找您當麵請教。”
“讓他們排隊。”
“啊?”
“按名字順序,每天見三個。”
“……是。”
腳步聲遠去。
楚淩天坐在原地,冇動。
但他的手,緩緩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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