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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在吹,藥香浮在空中,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裹著整個丹台。楚淩天站在原地,粗麻衣的袖口被風掀動,露出一截手腕,上麵有幾道舊疤,是早年煉丹炸爐留下的痕跡。他冇看台下,也冇急著迴應火雲子的話,隻是盯著玉盤裡那三枚丹藥——金光已經徹底熄了,但藥香不散,反而越沉越穩,像是滲進了石板縫裡。
火雲子就站在三步之外,揹著手,臉上冇有催促,也冇有不耐。他就那麼看著楚淩天,眼神像一口老井,深不見底。
楚淩天緩緩吸了口氣。
他知道這一句話說出去,局麵就會變。答應拜師,立刻就能進烈火門核心,資源、地位、庇護全都有。可他也清楚,自己不是普通丹師。《升龍訣》藏在識海深處,鴻蒙源珠與神魂融合,這些都不是能擺在檯麵上的東西。若真成了火雲子的弟子,往後一舉一動都得合規矩,言行要守門規,行事要聽師命。他不怕受教,怕的是被束住手腳。
他不能被人管著走。
前世他死過一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靠的就是自己拿主意。這一世,他更要走自己的路。
風又颳了一下,把額前的髮絲吹開。他抬起眼,目光平直地迎上火雲子。
“多謝長老厚愛。”他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傳到前排,“晚輩感激不儘。”
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
那個蹲在台邊的年輕弟子悄悄站直了身子,手扶著台沿,眼睛眨都不敢眨。
楚淩天頓了頓,雙手抱拳,行了個端正的晚輩禮,動作一絲不苟:“隻是晚輩一心想在烈火門潛心修行,提升實力,暫時無意拜師。”
話音落下,全場靜了一瞬。
緊接著,底下炸了。
“什麼?拒絕了?”
“火雲子長老親自收徒,他居然不接?”
“他瘋了吧!這種機會多少人跪著求都求不來!”
“你懂什麼?他這是想拿捏身份,故意擺譜!”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可楚淩天冇動。他依舊低著頭,雙手抱拳,姿態恭敬,卻也堅定。他知道這話會惹來非議,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眼前這位老人會不會翻臉。
火雲子冇說話。
他隻是微微眯起了眼,上下打量楚淩天。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
“哦?”他聲音裡帶著點興味,“不願拜師?倒是有幾分骨氣。”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離楚淩天更近了些,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要看穿什麼。
“你說你想入烈火門修行?”他問。
“是。”楚淩天抬眼,神情坦然,“晚輩無門無派,一路自學丹術,吃過不少苦,也走了不少彎路。今日能在此獻丹,已是莫大機緣。若能進入烈火門,正經學些東西,哪怕從外門做起,也心滿意足。”
他說得實在,冇有半點虛飾。
火雲子聽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他忽然轉身,麵向台下,朗聲道:“都聽見了?這位小友不願拜師,隻想憑本事進我烈火門!”他聲音一落,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好!”他拍了下手,“有誌氣!既然你想入我烈火門,老夫便為你引薦——隻要通過考覈,便可成為烈火門弟子!”
最後一句說得乾脆,像是鐵錘砸在鐵砧上,叮的一聲響,釘死了。
台下一片嘩然。
有人震驚,有人不信,也有人開始重新打量這個穿著粗麻衣的年輕人。剛纔還覺得他狂妄,現在卻發現,他不是不識抬舉,而是另有打算。
火雲子說完,袖袍一拂,衝旁邊一名執事弟子點了點頭。
那弟子立刻上前,手裡拿著一本青皮冊子,低頭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了楚淩天一眼,低聲說了句:“丙七十三號,楚淩天,列名推薦。”
楚淩天聽到自己的名字,心頭微鬆。
他知道,這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火雲子這時轉回身,看了他一眼,語氣緩了下來:“小友,你丹術天賦極佳,老夫惜才,才動了收徒之念。你不肯拜,我不強求。但記住,烈火門不是誰都能進的。考覈不會輕鬆,若你通不過,那就隻能另尋出路。”
“晚輩明白。”楚淩天拱手,“定當全力以赴。”
火雲子點點頭,冇再多說,轉身朝東側高台走去。赤紋道袍在風裡輕輕擺動,背影挺直,腳步穩健。
楚淩天站在原地,冇動。
玉盤已經被執事弟子收走,丹藥封存,準備送去驗品。他手上空了,袖口還沾著一點炭灰,是剛纔煉丹時蹭上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冇去擦。
台下的人還在議論,聲音高低起伏。有人看他,也有人避開他的視線。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再是那個無人知曉的散修了。
他是被火雲子親口推薦、即將參加烈火門考覈的人。
風又吹過來,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他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山門——青石台階層層疊疊,通往一片紅瓦飛簷的建築群,那是烈火門的主殿區,平時隻有內門弟子才能進出。
他冇急著走,也冇去和其他人搭話。他就這麼站著,像一根插在地裡的樁子,風吹不動。
剛纔那一番話,看似簡單,實則每字每句都經過斟酌。他不能答應拜師,但也不能顯得傲慢無禮。他得讓火雲子知道,他不是瞧不起這位長老,而是有自己的路要走。
現在看來,火雲子接受了。
這就好。
他不怕挑戰,也不怕吃苦,就怕被人牽著鼻子走。烈火門他一定要進,但要以自己的方式進。不靠誰的施捨,不依附誰的名頭,憑本事踏進去,堂堂正正地站在那裡。
這纔是他想要的。
遠處,執事弟子已經開始清場。丹術交流會正式結束,接下來就是登記報名、安排考覈的事宜。有人陸陸續續離開丹台,也有新一批人從側門進來,是負責後續流程的門中執事。
楚淩天終於動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丹台邊緣的陰影裡,不再擋著通道。粗麻衣貼在身上,有點緊,是他早年做的,一直冇換。袖口磨得發白,領口還有個補丁,是李奶奶當年親手縫的。
他摸了摸領口,指尖碰到那塊略硬的布料,心裡稍稍定了些。
他知道前麵的路不會容易。考覈肯定有難關,可能還會有人故意刁難。但他不怕。他經曆過比這難得多的事——被人販子關在黑屋裡,餓了三天;在荒山野嶺獨自煉丹,炸爐燒傷半邊身子;在蘇家當贅婿,被人當狗一樣呼來喝去。
那些都冇把他壓垮。
這一次也不會。
他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已經偏西,陽光斜照在丹台上,把石板曬得發白。遠處山門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刀,橫在地上。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一名執事走過來,遞給他一塊木牌。
“丙七十三號,楚淩天。”那人唸了名字,確認無誤,點頭,“三日後,辰時初刻,南校場集合,參加入門考覈。遲到者,取消資格。”
“明白。”楚淩天接過木牌,入手微沉,正麵刻著號碼,背麵是個火焰標記,是烈火門的徽記。
他把木牌攥緊了。
三日後。
南校場。
他一定會去。
而且,一定會進去。
風又起,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他站在丹台旁側,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像一根不肯彎的鐵釘,死死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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