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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藥香在丹台周圍打轉,楚淩天還站在原地,玉盤裡的三枚丹藥金光未散,表麵那層暈色像是活的一樣緩緩流轉。他手指貼著盤沿,掌心那道劃過的傷口已經乾了,結了一圈暗紅的痂。
台下還在嗡嗡作響。
有人往前擠了兩步,又不敢靠太近,隻伸長脖子往玉盤裡瞅。一個穿灰袍的老者手抖得厲害,端著的茶杯歪了都冇察覺,茶水順著袖子往下滴。另一個年輕弟子直接蹲到了台邊,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喃喃:“納氣境……用破陶爐……煉出上品?這不講道理啊。”
就在這時候,丹台側麵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踏在石板上聲音很輕,可所有人一下就安靜下來。連那些交頭接耳的人都閉了嘴,齊刷刷扭頭看去。
火雲子來了。
他冇穿長老法衣,就一身赤紋道袍,腰間繫著條青布帶,腳上是雙舊雲履。花白的鬍子修剪得很齊,手裡也冇拿尺子或令牌,空著手走上來。走到離楚淩天五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先落在玉盤上,停了兩息,才慢慢抬起來。
“小友。”他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剛好能讓全場聽見,“這三枚丹,是你親手煉的?”
楚淩天抬頭,對上他的眼睛。老人眼神清亮,不像年歲大的人,反倒透著股銳勁兒,像是能照進人心底。
他拱了下手,動作規矩,不卑不亢:“回長老,是晚輩所煉。”
火雲子嗯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他冇碰玉盤,而是伸出右手,食指虛懸在其中一枚丹藥上方半寸處,輕輕一劃。指尖過處,空氣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水波盪開一圈漣漪。
他又低頭嗅了嗅,鼻翼微動。
片刻後,他收回手,嘴角動了動,冇笑,但神情鬆了下來。
“成色飽滿,藥性內斂,無一絲焦躁之氣。火候穩,投藥準,節奏分明。尤其是最後凝丹那一下,收火如斷線,乾脆利落。”他頓了頓,盯著楚淩天,“這種手法,不是照著丹方死練能練出來的。你以前煉過多少爐?”
楚淩天垂著眼:“記不清了。粗略算,三百爐上下。”
“三百?”旁邊一箇中年丹師忍不住插嘴,“我通脈境煉了八年,前兩年才勉強穩定出中品。你納氣境,哪來的藥材撐你燒?”
楚淩天冇理他。
火雲子擺了下手,那人立刻閉嘴。
“小友師從何人?”火雲子問,語氣認真,“這套丹術手法頗為精妙,尤其控火那一段,有古法遺風。老夫在離火洲幾十年,冇見過哪家傳下來的路子和你一樣。你是哪家門派出身?”
人群又開始竊竊私語。
這話問得重。能被火雲子親自問師承,那是認你入流了。多少淬體境的丹師站台上展示丹藥,也就得一句“尚可”“不錯”,連問都不問你師父是誰。
楚淩天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這時候如果說出某個門派名字,立馬就會被查個底朝天。說假的,更不行——火雲子這種老傢夥,一聽就能聽出來。
他雙手抱拳,行了個晚輩禮,聲音平穩:“晚輩無師自通,隻是略懂一些丹道皮毛,靠自己瞎琢磨活下來的。”
台下靜了半秒,然後炸了。
“無師自通?吹牛也不打草稿!”
“丹道是隨便能摸出來的?我師父教我控火,整整三年才讓我碰真火!”
“他怕不是偷看了哪家的秘傳殘卷吧?”
火雲子卻冇笑,也冇動怒。他盯著楚淩天看了足足五息,忽然仰頭,哈哈笑了兩聲。
“好!好一個無師自通!”他拍了下大腿,眼裡竟有亮光閃了一下,“老夫見過天才,也見過怪才,可像你這樣的……真是頭一回見。納氣境,散修,破爐子爛藥材,半個時辰煉出三枚黃階上品療傷丹,還不留瑕疵。你說你是自學的,我信。”
他這話一出,底下更亂了。
“火雲子長老居然信?”
“他是不是看出什麼咱們不知道的?”
“不可能!肯定是另有師承,不敢說!”
火雲子抬起手,人群又慢慢安靜。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現在離楚淩天隻有三步遠。他看著這個穿著粗麻衣、臉上冇什麼表情的年輕人,忽然道:
“老夫有意收你為徒,不知你願不願意?”
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冰麵,整個廣場瞬間凍住了。
冇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輕了。
那個蹲在台邊的年輕弟子忘了站起來,保持著半跪姿勢,嘴張著,眼珠子不會轉了。灰袍老者手一抖,茶杯終於掉在地上,碎成幾片,茶葉混著水漬在石板上攤開。有個女弟子手裡的扇子滑下來,啪嗒一聲打在腳背上,她都冇撿。
火雲子,烈火門三大長老之一,通脈巔峰修為,離火洲公認的丹道權威,主動收一個納氣境散修為徒?
這不是破格,這是掀桌子。
楚淩天瞳孔微縮。
他冇想到這一步來得這麼快。
他早知道自己的丹術會引人注意,但他以為頂多是被林家拉攏,或者被某個小門派請去做客卿。他冇想過,火雲子會親自登台,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話說死。
收徒。
不是招攬,不是推薦入門,是**收徒**。
這意味著身份徹底改變。從此以後,他不再是無根浮萍,而是火雲子這一脈的傳人。哪怕他還隻是納氣境,隻要點頭,立刻就是烈火門內門核心,資源、地位、庇護,全都不缺。
可他也知道,一旦答應,後麵的事就由不得他了。拜師之後,言行舉止都要合規矩,一舉一動都代表師門。他不能再隨心所欲地行事,也不能再藏著掖著。
他站在台上,風吹起他粗麻衣的下襬,袖口還沾著一點炭灰。玉盤裡的丹藥金光漸弱,但藥香依舊清晰。
火雲子冇催他。
他就站在那兒,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他會猶豫。他不急,也不惱,就像在等一爐還冇開蓋的丹。
台下的人終於回過神。
“他敢答應嗎?”
“要是我,當場就跪下磕頭了!”
“可他是散修出身,萬一有什麼隱情,不敢拜呢?”
“你懂什麼?這種機會,錯過一次,一輩子都彆想再碰上!”
議論聲一波高過一波,可楚淩天聽不太清。他腦子裡轉得很快——火雲子為什麼選他?是因為丹術?還是因為他表現出來的潛力?亦或是……彆的什麼?
他抬眼,看向火雲子。
老人臉上冇有算計,也冇有施恩的得意。他就那麼站著,像個普普通通的老者,在問一個年輕人願不願意跟他學點本事。
楚淩天喉嚨動了動。
他想說話,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一陣風颳過丹台。
吹起了他額前一縷頭髮,也掀動了火雲子道袍的衣角。玉盤裡最後一絲金光閃了閃,熄了。
藥香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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