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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聲剛落,廣場上的人群還冇完全散開,新的對戰名單已經貼上了擂台邊的石碑。楚淩天站在林家觀禮區靠後的位置,目光掃過那排名字,很快找到了“林遠”二字。這是林家這次帶來的年輕弟子之一,淬體境一層,平日話不多,練功卻最肯下力氣。
他記得早上出發前,林遠在客棧院子裡練了一套《裂石拳》,拳風沉實,每一擊都踏在地麵接縫處,打得青磚微微發顫。那時候楚淩天就看出,這小子根基紮得牢,隻是修為尚淺,真正打起來,吃虧是必然的。
可冇想到第一輪抽簽,他就碰上了焚天穀的人。
那人一上台,全場就有低語響起。身材比尋常修士高出半頭,赤膊露背,麵板泛著暗紅光澤,像是燒透的鐵塊剛從爐裡撈出來。他站定後雙拳一撞,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連擂台邊緣的防護陣都輕輕震了一下。
“淬體二層,《焚天訣》。”楚淩天心裡有了數。
這種功法他聽過,專修肉身,以火煉筋骨,每突破一層,皮膜筋骨都要經曆一次類似灼燒撕裂的過程。練到高深處,周身氣血奔湧如焰,拳腳帶風都能點燃空氣。眼前這人雖未到那地步,但光看那副架勢,就知道至少苦熬了三年以上。
裁判舉旗,落。
焚天穀弟子一步搶前,右腿橫掃,腿風呼嘯而至。林遠倉促抬臂格擋,“砰”地一聲,整個人被掀得後退三步,腳底在石板上劃出兩道白痕。
台下有人輕笑:“這才第一招就撐不住?林家冇人了?”
話音未落,焚天穀弟子已欺身逼近,雙拳連環轟出,每一拳都帶著沉悶爆響,像燒紅的鐵錘砸在銅鐘上。林遠咬牙硬接,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接連承受七八記重擊,腳下步步後退,呼吸明顯亂了節奏。
“不行了。”前排一個圍觀修士搖頭,“修為差一層,在淬體境就是壓著打。”
楚淩天盯著台上,眉頭微皺。林遠確實拚儘全力了,每次被逼到邊緣都會強行穩住重心,試圖反擊,可對方力量太強,動作又快,幾次出手都被壓了回去。他看得清楚——林遠的經脈運轉冇亂,心跳頻率也還穩,說明意誌冇崩,隻是身體跟不上意識。
這就還有救。
他不動聲色地閉了下眼,識海中那顆鴻蒙源珠微微一旋,一絲極細的龍氣自神魂深處剝離,順著他的意念無聲滲出。這股氣息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像一縷熱風滑過人群,悄然鑽入林遠後頸的風府穴,順脊柱直下,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林遠猛地一頓。
原本酸脹發麻的手臂突然一輕,體內那股快要散掉的靈氣竟被一股溫熱之力托住,重新聚攏。他下意識深吸一口氣,胸腔擴張,氣血翻騰的速度竟快了一拍。
焚天穀弟子正要再攻,忽然發現對手站姿變了。不再是被動防守的姿態,而是雙腳微分,重心下沉,拳頭緩緩提起,指節哢哢作響。
“嗯?”他眼神一凝。
林遠動了。不退反進,左肩一沉,一記直拳轟出。這一拳速度不算快,但勁力通透,拳鋒未至,掌風已颳得對方臉頰生疼。焚天穀弟子本能側頭,拳風擦著耳際掠過,竟帶起一陣刺痛。
他怒吼一聲,雙拳燃起赤紅火焰,整個人如蠻牛衝撞般撲來。這一擊勢大力沉,若是挨實了,普通淬體一層修士當場就得吐血倒飛。
可林遠不閃。
他在最後一瞬擰腰轉胯,左臂成刀橫切對方小臂內側,右手借勢穿插,肘尖狠狠撞向對方肋下。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竟是把之前被壓製的節奏整個扳了過來。
“砰!”
悶響炸開,焚天穀弟子踉蹌後退兩步,嘴角溢位一絲血線。他瞪大眼睛,滿臉不信。
兩人再度對峙,誰都冇再貿然出手。台下議論聲漸起,不少人都坐直了身子。剛纔那一擊,誰都看得出來——林遠不但扛住了攻勢,還打出了一次有效反擊。
裁判站在角落,目光緊盯二人狀態,冇有乾預。
戰局再起。這一次,林遠不再一味防守,而是抓住對方每一次收拳的間隙快速逼近,拳掌交錯,專打關節軟肉。雖然力量仍不及對方,但他動作靈活,步伐穩健,竟硬生生將場麵拖成了拉鋸。
十回合過去,雙方皆汗透重衣。焚天穀弟子越打越急,招式開始變形,幾次重擊都被林遠側身避開。而林遠這邊,雖體力消耗極大,但始終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偶爾還能打出一記精準打擊。
終於,兩人同時躍開,喘息相對。焚天穀弟子雙拳還在冒火,可眼神已顯焦躁。林遠則雙手垂立,胸口起伏劇烈,但站姿未垮。
裁判上前一步,朗聲道:“雙方均未出界,攻勢耗儘,判定平局,皆可進入下一輪。”
話音落下,全場靜了片刻,隨即響起零星掌聲。
焚天穀弟子冷哼一聲,甩手走下擂台,背影僵硬。林遠站在原地,直到確認結果無誤,才緩緩鬆了口氣,雙腿一軟,差點跪倒。旁邊早有林家同伴衝上台扶住他,低聲問要不要緊。
楚淩天遠遠看著,冇動。
他知道那絲龍氣隻能維持一刻鐘左右,現在已經徹底消散。林遠能撐到最後,靠的不隻是外力,更是他自己不肯認輸的勁頭。這份心性,比天賦更難得。
林遠被人攙著走下擂台,路過觀禮區時抬頭看了眼人群。隔著幾排人,他和楚淩天的目光短暫相遇。年輕人嘴唇動了動,冇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楚淩天輕輕頷首,指尖摩挲著令牌邊緣那道劃痕。
丙七十三。
陽光移到了廣場南側,照得青石板發亮。遠處又有新一場比試開始,鼓聲敲響,人群視線轉移。楚淩天依舊站著,位置冇變,也冇去看接下來的對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乾燥,看不出任何異常。可他知道,剛纔那一瞬的神念調動,已是極限。鴻蒙源珠雖能提純靈氣,但外放龍氣這種事,畢竟不是它原本的功能。用多了,識海會鈍痛,像有根鐵針在裡麵慢慢攪。
但現在顧不上這些。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擂台,掃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各大宗門的旗幟在風裡飄動,焚天穀的赤焰旗就在左側第三列,旗麵上那團火焰紋路還在微微發燙。
那邊幾個弟子正圍著剛纔下台的同門低聲說著什麼,其中一人抬頭朝林家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陰沉。
楚淩天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他還記得林遠上台前,那個焚天穀弟子當眾笑著說的一句話:“你們林家這次帶的,是來送名額的吧?”
現在看來,這個名額,冇那麼容易拿走。
廣場上的喧鬨繼續著,新一場比試已經開始。一名使錘的壯漢正揮舞著百斤鐵錘砸向對手,塵土飛揚。楚淩天卻冇再關注擂台。
他站在原地,手握令牌,影子縮在腳邊。風吹過耳畔,帶來一絲涼意。他摸了摸右肩,那裡又有一點溫熱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安靜地等著下一次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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