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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的令旗落下,擂台上兩人同時動了。
左邊那人腳下一滑,整個人如離弦之箭竄出,右臂一震,掌心噴出尺長火光,直拍對手麵門。右邊的也不退,雙足一頓,地麵裂開細紋,迎著火掌就撞了上去。拳掌相接,砰的一聲悶響,氣浪掀得台邊執事弟子衣角翻飛。
楚淩天站在林家觀禮區靠後的位置,目光落在兩人交手處。那使火掌的修士,靈氣運轉走的是肩井入膻中,再分兩路沿手臂經脈灌注掌心,路徑清晰,節奏緊湊。另一人則將靈力沉在丹田,借蹬地之力爆發,每一擊都帶著筋骨齊鳴的震盪感。
三十回合過去,火掌修士漸漸慢了半拍。他原本仗著速度壓製,可對方根本不躲,硬吃幾記後反而越打越順,最後抓住一次換氣空檔,一記肘擊砸中肋下,直接將人逼到擂台邊緣。
裁判抬手,喊停。
“甲區三十七號勝。”執事弟子高聲宣佈,“勝在靈力排程精準,雖敗於體魄,但臨場應變合格。”
敗者拱手退下,臉色發白,走路有些晃。勝者也冇多得意,隻是低頭喘了幾口氣,便走下台去。
楚淩天冇出聲。他看得明白,這兩人都是通脈境三層,修為相當。可左邊那個火掌修士,靈氣執行雖快,卻有三處節點銜接生硬,像是強行催動,並非自然貫通。而右邊那位,動作粗獷,但每一步落腳、每一次呼吸都與體內靈流同步,根基紮實得多。
他輕輕捏了下袖中的令牌,丙七十三。數字已經被體溫焐熱,邊角那道劃痕還在。
第二場換人上台。這次是兩個赤膊漢子,肌肉虯結,麵板泛著暗銅色光澤。一上台,兩人就互抱手臂較勁,哢哢聲不斷,像是骨頭在碰撞。
這是淬體境的比試。
其中一人突然低吼一聲,脊背弓起,肩胛骨發出爆豆般的響動,隨即一拳轟出。拳風帶起一陣灼熱氣流,竟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紅痕。對麵那人硬接一拳,腳下青岩崩出蛛網狀裂紋,整個人往後滑了三步才穩住。
“《鍛骨訣》第三重。”評審席上有長老低聲點評,“筋骨已煉至外顯剛煞,不錯。”
另一人也不示弱,雙手往地上一按,整條手臂瞬間漲大一圈,麵板下似有東西遊走,猛地躍起,膝蓋如錘砸下。被壓住的那人悶哼一聲,單臂撐地硬扛,地麵又是一震。
兩人就這麼硬碰硬地對轟,拳腳砸在肉身上發出沉悶聲響,台下不少人看得熱血沸騰,有人開始喊名字助威。
楚淩天卻皺了眉。
他注意到,用《鍛骨訣》那人,每次發力時太陽穴都會突跳一下,額角青筋微顫。那是靈力透支的表現。淬體境講究以靈淬身,但此人明顯是靠藥物強行提升強度,否則不會出現這種短暫脫力的征兆。
果然,十招之後,他一記橫掃腿踢空,落地時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對麵立刻搶攻,連打三拳,最後一拳正中胸口,將他打得騰空飛出,撞在防護陣上才停下。
執事弟子上前查驗,片刻後宣佈:“乙區五十一號勝。敗者經脈受損,需靜養三日。”
敗者被人扶下台時,嘴角溢位一絲血線。他擺擺手,不讓同伴多管,自己咬牙走了幾步,背影有些踉蹌。
楚淩天收回視線,心裡已有數。這兩輪比試,看似熱鬨,實則暴露了不少問題。通脈境的,大多追求速成,靈氣運轉浮於表麵;淬體境的,又有不少人依賴外物激發潛能,根基不穩。烈火門選人,表麵上看是比實力,實際上是在篩那些能走得遠的苗子。
他想起林震天早上說的話:“彆讓他們牽著鼻子走。問什麼,答什麼。”
現在看來,這話不隻是提醒他應對質疑,更像是在說整個選拔的本質——不是誰打得凶誰就贏,而是誰能穩得住,耐得住。
擂台換人,第三場開始。
這次是個瘦高青年,穿灰袍,腰間彆著一把短劍。他對手是個敦實漢子,手持一對鐵鐧。兩人剛交手,灰袍青年就展開了遊鬥,步伐輕巧,劍尖總在對手關節處點刺,卻不深入。
“這是《流火步》。”前排有觀眾認了出來,“趙家傳下來的輕功,專克重兵器。”
果然,那使鐵鐧的幾次猛攻都被避開,體力消耗極大。十幾回合後,動作明顯遲緩。灰袍青年抓住機會,一劍挑飛左鐧,緊接著欺身而上,劍柄撞中對方咽喉下方,將其逼退至擂台邊緣。
裁判舉旗,喊停。
“丙區十九號勝。勝在節奏掌控得當,未貪功冒進。”
青年收劍入鞘,神色平靜地下了台。
楚淩天看著他的背影,發現此人下台時腳步略有虛浮,右手小指微微抽搐。那是長時間控劍導致經脈疲勞的跡象。但他全程掩飾得很好,連評審都冇察覺。
有意思。
這些人各有手段,也各有破綻。真正能留到最後的,恐怕不是最強的那個,而是最懂得藏拙的那個。
第四場,第五場接連開始。有使火焰長鞭的少女,一鞭甩出,空中炸出數朵火蓮;也有雙臂纏繞鐵鏈的壯漢,每一擊都帶著鎖鏈破風的銳響。比試一場接一場,台下喝彩聲此起彼伏。
楚淩天始終站著,冇動過位置。
他發現,幾乎所有參賽弟子施展的武技,都帶有明顯的火屬性特征。哪怕是最基礎的掌法,也會在收勢時引一絲火靈入經,增強爆發。這種風格統一得近乎刻意,顯然是離火洲多年傳承的結果。
但他也看出,這種統一背後藏著隱患。火性主攻,重爆發而輕續航。一旦遇到擅長拖戰的對手,或者需要長時間維持狀態的任務,這些人很容易後繼乏力。
就像剛纔那個用《鍛骨訣》的,若不是提前服藥強行提效,根本撐不到第十回合。
正想著,第六場開始了。
台上兩人都是淬體境,一個使雙斧,一個空手。空手那人一上來就貼身近戰,拳頭砸在斧麵上發出金鐵之聲,竟不閃不避。雙斧修士連劈七斧,都被對方用手臂格擋下來,虎口震裂,鮮血順著斧柄流下。
“瘋了!”有人驚呼。
可空手修士似乎感覺不到痛,反而越打越狠。第八斧砍來,他忽然側身,左手扣住斧刃,右手一拳搗向對方心口。雙斧修士倉促後撤,但仍被擦中肋部,悶哼一聲,連退數步。
裁判正要喊停,空手修士突然暴起,整個人如炮彈般衝出,一膝頂中對方下巴。雙斧修士仰麵倒地,當場昏厥。
執事弟子迅速上台檢查,片刻後宣佈:“丁區四十四號勝。但經查,勝者體內含有‘燃髓散’成分,屬違禁藥物,取消資格。”
全場嘩然。
那空手修士站在原地,眼神渙散,嘴角還掛著笑,身體卻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兩名執事架住他胳膊,強行帶下擂台。
評審席上,一位長老冷聲道:“烈火門不拒強者,但拒投機取巧之徒。今日所用藥物,三年內不得參加任何宗門考覈。”
楚淩天輕輕歎了口氣。
這種藥他知道。燃髓散,能短時間內點燃骨髓潛能,大幅提升體魄,但代價是傷及根本,輕則修為停滯,重則終生無法突破。
為了一個名額,值得嗎?
他抬頭看向高台主座方向。雲塵子仍坐在那裡,從頭到尾冇發一言,隻是偶爾點頭或記錄。火雲子也在側席,閉目如常,彷彿台上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震天應該還在前排坐著。楚淩天冇去找他,也冇必要。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不是擂台上爭名奪利的人,也不是評審席上裁定生死的人,而是站在角落裡,看清楚每一個人怎麼贏,又怎麼輸的人。
第七場開始。
一對雙胞胎兄弟上台,皆使短刀,配合默契,進退如一。他們對手是個獨臂修士,僅憑一條右臂持盾作戰。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刻鐘,雙胞胎屢次包抄夾擊,都被盾牌擋住。
最後,獨臂修士抓住一次換位失誤,猛然前衝,盾沿撞中一人腰眼,將其撞出擂台。剩下那人愣了一瞬,被反手一盾拍中麵門,翻身跌落。
“戊區十二號勝。雖殘缺,但心誌堅定,技法純熟,準予通過初選。”
台下響起掌聲。
楚淩天注意到,那獨臂修士下台時,左手袖管空蕩蕩的。他走路很穩,臉上冇有表情,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戰鬥。
這樣的人,纔是真正能在殘酷世界裡活下來的。
比試繼續進行。通脈境的比靈氣控製,淬體境的拚肉身強度。有人勝得乾脆,有人敗得不甘。每一次勝負揭曉,都有人歡呼,也有人沉默。
楚淩天依舊站著。
陽光移到了廣場西側,把他的影子拉長了一些。他摸了摸右肩,隔著衣料,那裡有一絲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他冇多想,隻是把袖口重新拉好,遮住了令牌的邊角。
這時,台上又換了一對選手。
一個是身材修長的年輕人,穿墨綠勁裝,手中握著一根火紅色長棍。另一個是滿臉疤痕的壯漢,赤手空拳,站上台時地麵都震了一下。
裁判舉旗,落。
長棍青年率先出手,棍影翻飛,每一擊都帶著熾熱氣流。壯漢不躲不閃,任由棍子砸在身上,發出咚咚悶響,像是敲在鐵皮鼓上。
五招過後,他忽然暴起,一掌拍向棍身。青年急忙回抽,卻被他抓住棍頭,猛然一扯。兩人近身纏鬥,壯漢一拳轟在青年肩頭,將其打得旋轉半圈,踉蹌後退。
青年穩住身形,深吸一口氣,雙手握棍,低喝一聲:“焚陽三疊浪!”
話音未落,長棍驟然升溫,表麵浮現層層火紋,一棍砸下,空氣都被撕開一道白痕。
壯漢舉臂硬接。
轟!
火浪炸開,兩人同時後退數步。青年嘴角滲血,握棍的手指在抖。壯漢手臂發紅,麵板裂開幾道細口,鮮血滲出,但他咧嘴笑了。
裁判上前查驗,宣佈:“雙方均未出界,但攻勢已儘,判定平局,皆可進入下一輪。”
兩人互相點頭,各自下台。
楚淩天盯著那根火紅色長棍,直到它消失在通道儘頭。
這套棍法,他認得。是《炎陽訣》的衍生武技,黃階高品,在離火洲流傳甚廣。剛纔那三疊浪,第一重借勢,第二重蓄力,第三重爆發,若非青年修為不足,最後一擊足以破防。
可惜,差了一點。
他收回目光,掃過擂台。
石板上有裂痕,有焦印,有血跡。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個人拚過命的證明。
可在這場選拔裡,命不是最重要的。能不能走遠,纔是。
他站在這裡,不動,也不語。
遠處傳來鑼聲,宣告本日第一輪比試結束。人群開始鬆動,有人討論勝負,有人為同門療傷,也有家族長輩低聲訓話。
楚淩天仍站在原地。
陽光斜照,把他的影子釘在青石縫裡。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令牌邊緣的刻痕。
丙七十三。
還冇輪到林家弟子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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