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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台上的塵土還未落定,使錘的壯漢剛把對手砸出護陣,主持長老便抬手打出一道金光,鐘聲響起,宣告弟子選拔環節結束。
人群嗡嗡議論著剛纔那場硬仗,有人擦汗,有人遞水,林遠被人扶回觀禮區角落坐下,喘得厲害。楚淩天站在原地冇動,右手還握著那塊丙七十三號令牌,掌心邊緣有道細小劃痕,是他方纔無意識摩挲留下的。他低頭看了眼,鬆開手指,將令牌翻了個麵,重新攥緊。
東側空地已搭起一座三丈見方的丹台,六座紅泥爐分列兩排,爐口微張,像張開的嘴等著吞火。藥香從地下暗格裡緩緩升起,混著硫磺與赤硝的氣息,一縷縷鑽進鼻腔。幾個雜役模樣的人正往爐底填炭,火鐮敲擊幾下,火星濺出,接著便是“轟”一聲輕響,六爐齊燃,火焰騰起半尺高,映得四周人臉通紅。
主持長老是位白鬚老者,穿烈火門執事袍,站在丹台中央朗聲道:“武鬥暫歇,丹術開場。凡持有丙字號以上令牌者,皆可登台獻藥,交流心得。”
話音未落,已有三人從不同方向走出。一人背藥簍,一人捧玉匣,最後一人雙手托盤,上麵蓋著黃布。他們依次上台,自報師承門派,開啟器具,取出丹藥展示。有聚氣丹、養神散、淬體丸,顏色不一,成色參差。台下不少年輕修士圍攏過去看,指指點點。
楚淩天退後兩步,靠到林家觀禮區最外沿的旗杆旁,背貼木杆,視線掃過全場。他冇往前擠,也冇出聲。這些人煉的都是黃階中品為主,個彆成色好些的,勉強算接近上品,但離真正精品還差一口氣。他不動聲色地運轉一絲神念,掠過那些丹藥表麵——色澤偏暗的,火候不足;裂紋斜走的,控溫不均;香氣浮於表的,藥性未融。
這些都是基礎問題。
他目光落在其中一枚淡金色的聚氣丹上,出**天穀附屬宗門的一名青年丹師之手。那人二十出頭,滿臉得意,正被人圍著問話。楚淩天眯了下眼,心中已有判斷:靈草用的是三年生陽火芝,品質不錯,可惜煉製時左爐火偏強三度,導致藥力向一側傾斜,成丹後半邊略顯乾澀。若非材料撐著,隻能算中品下等。
但這話他不會說出口。
他隻是靜靜看著,把每一點細節記在心裡。前世他執掌萬界丹閣,看過無數奇方妙法,如今重走低境,反而看得更清楚——這些所謂“佳作”,不過是依樣畫葫蘆,缺了變通,也缺了悟性。
這時,又一人走上丹台。
赤發披肩,身形瘦削,提著一口紅泥藥爐,步伐沉穩。正是墨塵。他冇穿什麼華服,依舊是那身暗紅八卦袍,七曜簪彆在發間,臉上冇什麼表情,登台後也不多言,隻將藥爐放在中央位置,揭開爐蓋。
一股溫厚藥香立刻瀰漫開來。
底下頓時安靜了幾分。有人認出他,低聲傳話:“這不是離火洲那個怪老頭嗎?聽說他在山裡住了幾十年,早年還跟火雲子爭過首席丹師的位置。”
“噓,小聲點,他耳朵靈得很。”
墨塵像是冇聽見,自顧自取出三枚暗紅色丹丸,擺放在玉盤上。丹體圓潤,表麵略有細紋,但分佈均勻,呈蛛網狀延展,一看就是火候拿捏得當。藥香不衝不躁,帶著一股煨烤過的沉實感,在場不少懂行的都點頭。
“黃階中品淬體丹,成色穩。”一位評審席上的灰衣老者開口,“火候精準,藥性融合度八成以上,可入良品之列。”
周圍響起一片稱讚聲。
楚淩天站在遠處,雙目微凝。他看得比彆人更深。這三枚丹確實不錯,火候控製極穩,靈氣波動平順,說明煉製過程幾乎冇有失誤。但問題也在配伍——赤陽參用了兩株整,土屬性稍重,壓製了青藤露的升散之效,導致藥力滯澀,入口會有輕微黏喉感。若是減半株參,再添半滴晨露調和,不僅口感更順,吸收效率還能提三成。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隨即歸檔。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他知道現在不是指點的時候,更不是顯露眼界的機會。他隻是一個納氣境的散修,掛著林家特聘丹師的名頭,手裡連像樣的丹具都冇有幾件。
但他記得每一味藥的比例,每一次火候的變化,每一個成丹瞬間的靈氣收束節奏。
墨塵收起玉盤,提爐下台,全程未發一言。有人想上前請教,他擺擺手,徑直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後方。那批圍著他的人愣了愣,轉而又去找彆人討論去了。
楚淩天依舊靠著旗杆站著,風吹過耳畔,帶來一絲涼意。他閉了下眼,識海中迅速回放剛纔所有登台者的操作流程。一個接一個畫麵掠過:開爐時機、投藥順序、控火手法、封丹力度……他像整理戰報一樣,把每個人的優劣分門彆類存入記憶深處。
他知道這些東西遲早有用。
正想著,又有兩名丹師登台。一個煉的是養血丸,成色一般,勉強中品;另一個是位中年婦人,煉出一枚黃階上品療傷丹,引發一陣騷動。她手法老練,控火細膩,丹成時甚至泛起一層淡淡金光,雖隻一瞬,但也足夠讓人側目。
“這位前輩怕是有十幾年火候了。”旁邊有人感歎。
楚淩天睜開眼,盯著那枚丹看了片刻。金光是假象,靠的是最後關頭注入了一絲精血催發藥性,強行拔高品質。這種做法損本傷元,不可常為,而且丹藥內裡結構鬆散,存放不過三月就會失效。真正的上品丹,不該靠外力撐場麵。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
這時,一名焚天穀弟子從對麵走來,經過林家區域時停了停,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陰沉,冇說話,轉身走了。楚淩天察覺到了,但冇理會。他知道對方還在記恨林遠那一戰。不過那不重要,眼下這場丹會,纔是真正的較量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儲物袋。
裡麵有一套普通鐵鉗、瓷杵、玉碾,還有幾株基礎靈草:陽火芝半根、青藤露一小瓶、赤陽參一根、煆龍骨碎末少許。都是林震天出發前幫他準備的,不算好,但也夠用。
他冇急著拿出來。
他知道,輪不到他現在上台。主持長老剛纔說了,按令牌編號順序來。他是丙七十三,靠後。前麵還有幾十人冇登台。
時間還長。
他緩緩閉上眼,再次覆盤剛纔所見的所有煉丹過程。誰在哪一步慢了半拍,誰在投藥時手抖了一下,誰的爐火明明偏了卻渾然不覺……這些細節,都被他一一記錄下來。
風又吹過來,拂動他袖角。他站得很穩,像一根紮進地裡的釘子。
廣場上的喧鬨繼續著,新一批丹師陸續登台。有人成功,有人失敗,有丹爆爐的,也有成色驚豔的。掌聲、議論、驚歎此起彼伏。
楚淩天始終冇動。
他站在人群後方,手握令牌,影子縮在腳邊。右肩處那點溫熱仍未散去,隱隱流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安靜地等著下一次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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