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估算了一下。碎片A可能在他北麵一百到一百五十公裏的範圍內。
如果碎片A從冰川湖的原始位置向南偏移了二三十公裏，那它現在可能在折多山以北一百公裏左右的某個地方。
在高原上。在荒野裏。
夏元做了決定。
他不走折多山以西的川藏線了。
他要先北上，找到碎片A。然後再折回來繼續往西。
繞路。但值得。
六月二日，上午十點。
夏元從折多山口向北轉入一條省道。路況變差了。雙車道變成單車道，柏油路麵變成碎石路麵。兩邊是草甸和低矮的灌木，偶爾能看到遠處的雪山。
海拔在四千米上下波動。麵包車的發動機聲音變得沙啞，動力勉強夠用。
溫熱感在持續增強。碎片A越來越近。
中午十二點。
夏元把車停在一個三岔路口。
路口沒有指示牌。左邊的路通向一個牧場，右邊的路消失在山丘的褶皺裏。
他下車，站在路中間，感應。
碎片A。方向：正前方偏右。距離——很近。也許十公裏。也許更少。
感應訊號強得他手心發燙。
夏元選了右邊的路。
路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兩道輪胎碾壓出的痕跡。麵包車底盤一直在刮地麵的石頭。
下午一點。
路到了盡頭。前麵是一片開闊的河穀。幹涸的河床上鋪滿了白色的卵石。河穀對麵是一麵陡峭的岩壁，岩壁上有幾個深色的洞口——天然溶洞或者廢棄礦洞。
夏元停車，步行。
碎片A在岩壁方向。
他穿過河床，攀上對麵的碎石坡。
手心的灼燒感指引他走向最右邊的一個洞口。洞口不大，一人多高，內壁潮濕，有水滴下來。
夏元開啟手電筒，走進去。
洞穴很淺。大約十米深。盡頭是一麵岩壁。
碎片A就在岩壁底部。
嵌在岩石的一條裂縫裏。
一塊黑色多麵體。比碎片B大得多。大約乒乓球大小。表麵的紋路在手電筒的光下浮動，像活的。
核心碎片A。
在上一次迴圈裏，這塊碎片在冰川湖氣象站的地下室台座上。築巢從那裏取走了它。
現在它偏移到了這裏。一個無名河穀的溶洞裏。
夏元伸手，把它從裂縫裏摳出來。
碎片觸手的瞬間——
脈動。
不是碎片B那種溫和的心跳節奏。
是重錘。
整個手臂都在振動。像握住了一台正在運轉的發動機。
然後資訊來了。
和碎片B一樣，不是聲音，不是畫麵。是直接注入意識的資料流。但密度更大。速度更快。像有人開啟了消防栓。
碎片A是核心。是導航物的中央處理單元。它儲存的資訊量是其他碎片的十倍以上。
方舟防護罩——週期性弱化確認。每七天，持續三十分鍾。下一次弱化：六月七日，03:00-03:30。
弱化期間，防護罩的能量密度降低至正常值的百分之十二。碎片共振可以在弱化期間開啟一個直徑兩米的入口。但需要至少兩塊碎片同時共振。
一塊不夠。
兩塊——可以嚐試。
三塊碎片的實時狀態：碎片B在夏元身上（已確認）。碎片C——方向：西南偏西。距離：約四百二十公裏。位於一個地下空間內。
築巢在本迴圈中尚未發現任何碎片。他們的監測係統需要碎片主動釋放訊號才能定位。碎片在靜默狀態下是隱形的。
但有一個風險：當碎片A被錨定者接觸時，它會釋放一次短暫的能量脈衝。這個脈衝的傳播範圍約三百公裏。
如果築巢在三百公裏內有監測站——
資訊傳輸結束。
碎片A的光芒沒有熄滅。它在手心裏持續發光，藍白色，脈動的。
夏元把碎片A和碎片B放在一起。
兩塊碎片接觸的瞬間，光芒增強了。脈動同步了。一下。一下。同一個節奏。
共振。
夏元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像戴上了一副高清眼鏡。碎片C的位置不再是模糊的"方向和大致距離"——他能感覺到它的精確坐標。西南偏西，四百二十三公裏，海拔四千六百米，地下約十五米處。
核心——築巢的核心。他還是感應不到。遮蔽太強。
夏元把兩塊碎片用手帕包好，放進內側口袋。
然後他快步走出洞穴。
他需要立刻離開。碎片A剛才釋放了能量脈衝。三百公裏。如果築巢在附近有監測裝置，他們已經知道了。
夏元穿過河床，跑回麵包車。
發動引擎。
掉頭。
原路返回。
他必須在築巢的人到達之前離開這個區域。
六月二日，下午四點。
夏元回到折多山口，重新駛上川藏線。
他一邊開車一邊計算。
碎片C在西南偏西四百二十三公裏。他現在的方向是正西。如果繼續走川藏線，他會逐漸接近碎片C。
但碎片C在地下十五米處。拿到它需要時間和工具。
他還有四天半到達方舟坐標。
放棄碎片C。
兩塊碎片夠了。碎片A的資訊確認了：兩塊碎片同時共振可以在防護罩弱化期間開啟入口。
不需要三塊。
不需要冒險。
夏元踩下油門。麵包車在川藏線上顛簸著往西。
口袋裏的兩塊碎片在同步脈動。一下。一下。
像兩顆心跳合在一起。
六月二日，晚上七點。
第一波遺忘場降臨了。
夏元正在理塘以西的一段直道上。
它來得很突然。沒有前兆。前一秒還在開車，下一秒——
意識塌縮。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
然後畫麵炸開。不是他的畫麵。
他看到了陳啟明。在一間實驗室裏，麵前攤著方舟的藍圖。他在對一個年輕人說話。那個年輕人背對著鏡頭，看不到臉。
"防護罩的弱化不是設計缺陷。"陳啟明說。"是我留的後門。"
畫麵碎裂。
他看到了方舟內部。穹頂。金屬牆壁。中央的球形結構在旋轉。
然後，一個控製台。上麵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和導航物完全一致。
畫麵碎裂。
夏元回過神來的時候，麵包車已經偏離了車道，右前輪碾在路肩上。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歪歪扭扭地回到路麵上。
心率一百六十。手在抖。
他把車停在路邊。
喘了三十秒。
遺忘場衝擊中湧入的畫麵——陳啟明說"防護罩的弱化不是設計缺陷，是我留的後門"——
後門。
陳啟明故意在方舟的防護罩上留了一個週期性弱化的視窗。
為什麽？
因為他知道會有人需要進去。他知道導航物可能無法完整重組。所以他留了一條備用路徑。
夏元重新發動引擎。
他的判斷是對的。方舟可以不用完整導航物進入。弱化視窗就是入口。碎片共振就是鑰匙。
他繼續往西開。
黑暗中，口袋裏的兩塊碎片在同步跳動。
方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