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淩晨兩點。
夏元在理塘以西的一個加油站停車休息。
他趴在方向盤上睡了三個小時。睡眠很淺,全是碎片化的夢。夢裏有陳啟明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有方舟的穹頂在旋轉。有築巢的人影在黑暗中移動。
醒來的時候脖子僵硬得像石頭。
他下車,用冷水洗了把臉。高原的夜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重新上路。
川藏線在黑暗中延伸。麵包車的大燈在路麵上投下兩道光柱。偶爾有對向的車經過,燈光交錯,然後消失。
夏元在開車的時候一直在思考陳啟明那句話。
"防護罩的弱化不是設計缺陷。是我留的後門。"
為什麽留後門?
陳啟明建造方舟是為了保護人類文明的火種。防護罩應該是絕對安全的。為什麽要故意留一個週期性弱化的視窗?
除非——
除非他預見到了導航物可能無法完整重組。
除非他知道會有人需要這個後門。
夏元握緊了方向盤。
陳啟明在十七年前失蹤。他留下了導航物碎片,留下了方舟坐標,留下了安全屋。
他留下了一條路。
夏元現在就在這條路上。
六月三日,上午十點。
夏元過了巴塘,進入西藏境內。
海拔四千二百米。空氣更稀薄了。麵包車的發動機聲音變得嘶啞,像哮喘病人。
夏元開始出現明顯的高原反應症狀。頭痛。惡心。呼吸急促。他嚼了紅景天膠囊,灌了葡萄糖口服液,但效果有限。
他不能停。
口袋裏的兩塊碎片在同步脈動。一下。一下。像在給他打節拍。
六月三日,下午四點。
夏元在芒康加了油。
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是一個藏族小夥子,麵板黝黑,眼睛很亮。他一邊加油一邊和夏元聊天。
"一個人開車去拉薩?"
"嗯。"
"路上小心。前麵有段路在修,單邊放行。"
"謝謝。"
小夥子加完油,收了錢,突然問:"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高反了?"
"有點。"
"第一次上高原?"
"不是。"
小夥子點點頭。"那你知道該怎麽做。慢點開。別硬撐。"
夏元發動引擎,繼續上路。
他知道自己臉色不好。他知道自己狀態在下降。但他不能停。
還有三天。
六月四日。
夏元在然烏湖附近停車休息。
湖麵是深藍色的,倒映著周圍的雪山。風很大,吹得湖麵泛起細密的波紋。
夏元坐在湖邊,啃著壓縮餅幹。
他拿出兩塊碎片,放在掌心。
碎片A和碎片B。一塊乒乓球大小,一塊核桃大小。黑色的多麵體,表麵有流動的紋路。
兩塊碎片接觸的時候,光芒會增強。脈動會同步。
夏元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感應。
碎片C。方向:西南偏西。距離:三百八十公裏。在地下。
核心——還是感應不到。
方舟坐標:北緯28.34°,東經86.92°。距離:大約一千二百公裏。
防護罩弱化視窗:六月七日,03:00-03:30。
還有兩天半。
夏元把碎片收好,重新上路。
六月五日。
夏元過了林芝,進入拉薩河穀。
海拔下降到三千六百米。身體感覺好了一些。頭痛減輕了。
但他開始出現新的症狀——耳鳴。持續的低頻嗡嗡聲,像有蜜蜂在耳朵裏飛。
他知道這是什麽。
碎片共振的副作用。
兩塊碎片在持續同步脈動,這種能量波動在影響他的神經係統。前幾次迴圈他沒有同時攜帶兩塊碎片這麽久,所以沒有出現這個症狀。
他不能把碎片分開。分開就失去了共振效應。
他隻能忍著。
六月五日,晚上八點。
夏元進入拉薩市區。
他沒有停留。直接穿城而過,上了G318國道,往日喀則方向。
出城的時候,他看到了布達拉宮。在夜色中亮著燈,金頂在黑暗中發光。
上一次迴圈,他在拉薩停留過。和築巢的人接觸過。談判過。
這一次,他直接路過。
六月六日。
夏元在日喀則加了最後一次油。
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提醒他:"前麵到定日的路況不好。有些路段在修。你一個人開車小心。"
"謝謝。"
夏元付了錢,重新上路。
從日喀則到定日,大約兩百四十公裏。路況確實變差了。柏油路麵變成了碎石路麵,坑窪很多。麵包車顛簸得厲害。
海拔在上升。四千五百米。四千六百米。
耳鳴變得更嚴重了。現在不隻是嗡嗡聲,還有間歇性的尖銳嘯叫。
夏元咬緊牙關。
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六月六日,下午四點。
夏元到達定日縣城。
他沒有進城。直接往南,往珠峰大本營方向。
路越來越窄。兩邊是荒涼的高原草甸,遠處是連綿的雪山。
海拔五千一百米。
夏元開始出現幻覺。
不是視覺上的幻覺。是感覺上的。
他感覺自己在同時經曆多個時間點。在開車。在安全屋裏。在冰川湖氣象站。在昆侖的通風井裏。在築巢的審訊室裏。
所有迴圈的記憶在重疊。
他知道這是高原反應加上碎片共振的複合效應。他的意識在過載。
但他不能停。
六月六日,晚上十點。
夏元把車停在一個無名山口。
前麵沒有路了。隻有一條徒步小徑,通往更高的地方。
他下車。
夜風像冰水一樣潑在身上。空氣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抽真空。
夏元開啟手機地圖。
坐標:北緯28.34°,東經86.92°。
距離:三公裏。
海拔:五千三百米。
他需要步行。
夏元從車裏拿出揹包。裝了兩瓶水,幾塊壓縮餅幹,手電筒,還有碎片。
然後他開始爬山。
夜很黑。沒有月亮。隻有星光。高原上的星空異常清晰,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跨天際。
夏元打著手電筒,沿著小徑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艱難。海拔五千三百米,氧氣含量隻有海平麵的一半。他的肺在燃燒。心髒在狂跳。
耳鳴變成了持續的尖嘯。像有電鑽在鑽他的頭骨。
但他繼續走。
三公裏。在平地上隻需要走半個小時。在這裏,可能需要兩個小時。
六月七日,淩晨一點。
夏元到達了一個山脊。
前麵是一個盆地。盆地中央——
什麽都沒有。
沒有建築。沒有入口。沒有標誌。
隻有一片平坦的碎石地,大約兩個足球場大小。
方舟坐標點。
夏元站在山脊上,看著下麵的盆地。
手電筒的光照過去,隻能看到碎石和偶爾的矮草。
沒有方舟。
但他能感覺到。
口袋裏的兩塊碎片在劇烈脈動。頻率在加快。像兩顆心髒在賽跑。
夏元走下盆地。
碎石在腳下發出嘎吱聲。風很大,吹得他幾乎站不穩。
他走到坐標點的正中央。
北緯28.34°,東經86.92°。
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