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沒歇夠一分鍾。
他躺了三十秒，就撐起身子。
通風井傳來響動。
金屬撞擊聲。
從底下傳來。
距離很遠，但高原夜晚太靜，聲音格外清晰。
下麵有人。
在設施內部。
夏元抓起繩索，從巨石上解下，塞進揹包。
他蹲到管口邊，聽了三秒。
聲音在增強。
有人在向上攀爬。
夏元轉身就跑。
他不知道是誰。
也許是築巢的巡邏人員。
也許是他潛入時觸發了警報。
還有一種可能——碎片被取走的刹那，築巢的監測係統發現了訊號異常。
無論哪種原因，他都得馬上離開。
夏元沿著山脊往西北跑。
腳下碎石在黑暗裏打滑，他險些摔倒兩次。
奔出十分鍾，他停步回頭。
通風井出口那邊沒有光亮。
或許他多心了。
或許隻是設施內部的正常運轉聲響。
但夏元沒有回去確認。
他繼續奔跑。
回到營地時，天色已開始發亮。
夏元發動引擎。
車子衝出山穀，駛上土路。
他得找個安全地方，把兩塊碎片放在一起，琢磨重組方法。
但碎片傳來的資訊很明確——重組需要三塊碎片全部集齊。
他有兩塊。
核心在築巢手裏。
怎麽拿回來？
夏元一邊開車一邊思索。
他可以潛入築巢設施，偷走核心。
但上一次他就是這麽幹的。
結果被抓了。
築巢的安防隻會更嚴密。
尤其在冰川湖氣象站遭闖入之後。
他可以等築巢運輸核心時發動伏擊。
但他獨自一人，沒有武器，沒有幫手。
築巢的外勤隊至少四人，而且可能配備武裝。
他可以——
夏元的思路卡住了。
他想不出第三個辦法。
偷不行，搶不行。
談判呢？
用他手裏的兩塊碎片和方舟坐標作為籌碼，和築巢談判。
但那意味著暴露自己。
意味著被抓。
上一次被抓的經曆告訴他，和築巢談判等於把刀遞過去，再請對方別往脖子上砍。
除非他留有後手。
一個築巢不知道的後手。
夏元握著方向盤，思索了很久。
六月二十二日。
他想到了。
後手就是死亡。
他可以死。
死亡觸發迴圈。
迴圈重置一切。
但資訊不會重置。
他的記憶會帶到下一次迴圈。
倘若他被築巢抓住，被迫參與重組，他可以在過程中動手腳。
引發過載，摧毀導航物，或者至少毀掉築巢的裝置。
然後他死去。
迴圈重置。
他帶著所有資訊——方舟坐標、碎片位置、重組方法、築巢的弱點——回到六月一日。
然後在下一次迴圈裏，用這些資訊製定更完善的計劃。
但問題是：導航物若被摧毀，它還能在下一次迴圈中複原嗎？
世界重置。
一切恢複原狀。
那麽導航物也該複原。
碎片也該留在原處。
夏元坐在車裏，反複推敲這個邏輯。
世界重置。
包括築巢。
包括導航物。
包括所有物理存在。
這意味著：即便他在這次迴圈中摧毀了導航物，下一次迴圈它還會在那裏。
這是他的底牌。
築巢不知道他能重生。
他們以為死亡就是終點。
但對夏元而言，死亡是重啟。
他可以用這條命去賭。
賭一個機會：接觸核心，獲取更多關於導航物的情報，瞭解重組的實際過程。
然後死去。
然後重來。
然後取勝。
夏元做出決定。
他不逃了。
他要主動讓築巢找到自己。
六月二十三日到二十七日。
夏元開始主動運用感應能力。
不是偷偷地用。
是全力施展。
他把右手伸向天空，閉上雙眼。
那根弦從意識深處延伸出去，如同探照燈般向四麵八方掃射。
他的訊號會被築巢的監測係統捕捉到。
他清楚這一點。
他在故意讓他們察覺。
每次使用能力後，他就更換位置。
他不能讓築巢準確判斷行蹤，但要讓他們知道——錨定者在昆侖地區活動。
第一天，他在廢棄礦場釋放訊號。
第二天，他在幹涸河床旁釋放訊號。
第三天，他在牧民廢棄石屋裏釋放訊號。
他在畫一個圓。
圓心是昆侖外圍基地。
築巢會看見這個圓。
他們會知道錨定者在向基地靠近。
六月二十八日。
夏元在距離基地入口三公裏處停車。
他沒有隱藏車輛。
車停在路邊，車門敞開，引擎熄火。
他坐在路旁的石頭上，靜靜等待。
手心裏握著兩塊碎片。
溫熱的。
風在吹拂。
遠處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
一小時後，兩輛黑色越野車從基地方向駛來。
車停在他麵前。
四個人下車。
灰色製服，腰間別著對講機。
其中兩人手裏端著步槍。
然後第五個人從後排下來。
沈默。
他和第十六次迴圈裏完全一樣。
四十歲左右，瘦削，戴眼鏡，表情平淡得像一張白紙。
但這個沈默不認識他。
這個世界的沈默從未見過夏元。
“你就是訊號源。”
沈默看著他說。
不是疑問。
夏元站起身。
“我是。”
“你叫什麽名字？”
“夏元。”
沈默看了他三秒。
“你身上有東西在發出訊號。”
他說。
“而且你在主動放大它。”
“對。”
“為什麽？”
“因為我想見你。”
沈默的眉頭動了一下。
這是夏元在他臉上看到的第一個表情變化。
“你知道我？”
“你叫沈默。
你是築巢的高階研究員。
你負責時間場和錨定者的研究。”
沈默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轉向旁邊的灰色製服：“帶他回去。
不要傷害他。
我要完整的掃描資料。”
兩個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夏元的胳膊。
夏元沒有反抗。
他被帶上了黑色越野車。
車門關上。
引擎啟動。
車子駛向基地。
夏元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口袋裏的碎片還在發熱。
計劃的第一步完成了。
他被抓了。
現在開始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