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井。
第十六次迴圈，他被關在築巢的設施裏，那地方有通風係統。
他和周銳還隔著通風格柵說過話。
但通風井不是通風格柵。
通風井是整個係統的主幹，通常是垂直的，從地麵直通地下最深處。
夏元在記憶裏翻找。
第十六次迴圈，沈默提過“深層設施”，就在外圍基地更下麵。
如果通風井連著深層設施，深度可能超過五十米。
底下還有水。
夏元得潛水。
他沒裝備，也不會。
夏元靠上椅背，閉上眼。
口袋裏的碎片還在發熱，溫吞吞的，持續不斷，提醒他它還在。
他把碎片掏出來，攥在手心。
碎片沒發光，隻是靜靜躺著，黑色表麵在陽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夏元盯著它。
這塊碎片和他之間有聯係，他能感覺到。
不止是溫熱，更深，像一根極細的絲，從碎片連進他意識深處。
碎片認識他。
或者說，碎片在等他。
等他把第三塊拿到手，等他完成重組。
夏元把碎片塞回口袋。
他得解決兩個問題。
第一，找到通風井入口。
第二，潛下去拿到碎片。
第一個問題，他有線索。
第十六次迴圈，他被綁在築巢設施的床上，但記得空氣流動方向。
通風格柵在天花板，風從上麵來。
通風井出口應該在地麵，是個不起眼的東西，混凝土井蓋，或者一截露頭的金屬管。
他得在基地附近找到它。
第二個問題更麻煩。
他沒潛水裝備，就算有，通風井底的水也肯定刺骨。
冰川融水，接近零度，沒有幹式潛水服，泡超過五分鍾人就廢了。
夏元得想個辦法。
六月十六日。
夏元徒步摸到離基地入口大約兩公裏的地方。
他趴在山脊上，舉起望遠鏡。
基地入口那條冰川裂縫被改造過了。
裂縫口用鋼架加固，蓋著偽裝網，旁邊停著兩輛軍用越野和一輛小卡車。
有人巡邏，兩個，灰製服，腰上別著對講機。
築巢已經完全控製了這裏。
夏元縮回山脊後麵。
正麵進不去。
但通風井不在正麵。
夏元貼地沿山脊向東挪，用望遠鏡掃視基地周圍地形。
三小時後，他在基地東南方向一公裏處發現了東西。
一截金屬管道，直徑六十厘米左右，從巨石後伸出來，管口朝上，被風吹來的碎石沙土埋了大半。
管口上有個生鏽的鐵格柵。
通風井出口。
夏元記下位置，退回營地。
六月十七日到六月十九日。
夏元在附近小鎮買了些東西。
二十米長的繩子，防水手電，兩個大號塑料袋，一卷寬膠帶。
還有最重要的，他在鎮上唯一雜貨店翻到一套過期的急救保溫毯。
那種鋁箔薄膜，本來是給失溫的人裹的。
他把保溫毯裁開，用膠帶粘成簡易防水層，裹在衝鋒衣外麵。
不是潛水服，但至少能多扛一會兒。
他又用塑料袋把平板和碎片包好，膠帶封嚴實。
然後他做了件事，去冰川融水的小溪裏練習。
水溫接近零度。
第一次下去，十五秒他就爬了上來，全身像被無數根針紮透。
第二次，三十秒。
第三次，四十五秒。
第四次，一分鍾。
一分鍾，這是他的極限。
在這一分鍾裏，他得潛到通風井底，找到碎片，再浮上來。
他不知道井有多深，水有多深。
但他隻有一分鍾。
六月二十日。
夏元淩晨四點出發。
天還沒亮，星星在頭頂碎得像玻璃碴。
他背著繩子和裝備，沿山脊往東南方向摸。
一小時後，他到了通風井出口。
金屬管道在月光下泛著暗光，管口上的鐵格柵已經鏽透了。
夏元抓住格柵，用力往上拽。
格柵斷了，鐵鏽碎渣灑了他一臉。
管口露了出來，黑漆漆的，朝下。
夏元把繩子一頭拴在旁邊巨石上，另一頭扔進管道。
繩子往下墜，沒聲音。
然後，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的水花響。
有水。
很深。
夏元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然後他把自己塞進管道，雙手抓住繩子，開始往下滑。
管道是垂直的，內壁生鏽，手指碰上去全是粗糙的氧化層。
他一點一點往下蹭。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空氣變冷了，不是高原的幹冷，是濕冷，帶著水汽。
四十米。
他的腳碰到了水麵。
冰的。
夏元把繩子在腰上繞了一圈固定，然後開啟防水手電，照向下麵。
水是黑的，手電光被水吞掉，隻能照出兩米左右。
他看不到底。
夏元把手電咬在嘴裏。
然後他鬆開繩子，深吸一口氣，沉進水裏。
冷。
不是冷，是刺，是燒，是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尖叫。
他強迫自己不掙紮，不呼吸，不慌。
他往下遊。
手電光在水裏晃蕩，他能看見通風井內壁，生鏽的金屬，覆著一層綠藻。
往下，再往下。
十五秒。
他的手碰到了什麽東西。
不是金屬壁，是石頭，粗糙的。
井底。
夏元用手在井底摸索。
石頭，碎屑，淤泥。
什麽都沒有。
三十秒。
他的胸腔開始發緊，肺在燒。
他繼續摸，擴大範圍。
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
硬的，光滑的。
夏元抓住它。
一塊黑色多麵體，比第二塊小點，和第一塊差不多大。
他抓緊碎片，轉身往上。
四十五秒。
他拚命往上躥。
手抓住繩子，開始爬。
五十秒。
頭冒出水麵。
夏元張嘴，灌進一大口空氣。
身體劇烈發抖，牙齒打架，手指幾乎沒知覺了。
但他的右手死死攥著那塊碎片。
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攀著繩子往上爬。
一米，兩米，三米。
手指打滑，他差點脫手。
他把繩子在手腕上纏了一圈，繼續爬。
十分鍾後，他從管口鑽了出來。
高原的風刮在他濕透的身上，像一千把刀。
夏元癱倒在地。
他仰麵朝天，盯著頭頂的星星。
手心裏握著第三塊碎片。
他有兩塊了。
核心在築巢手裏。
但他知道方舟坐標，也知道重組方法。
他知道必須在七月一日前完成。
夏元閉上眼睛。
他得歇會兒。
就一分鍾。
然後他得想辦法，從築巢手裏把核心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