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室。
一扇木門，裝著老式彈簧鎖。
夏元摸出口袋裏一截鐵絲。
第八輪迴圈裏，他跟一個開鎖匠學過這手。
那次他要進個倉庫。
鎖匠教了十分鍾，他練了兩天。
學會的技能，迴圈也帶不走。
鐵絲探進鎖孔，撥弄，旋轉。
哢噠一聲。
門開了。
屋裏空氣彷彿凝固了許久。
浮塵在光線中遊移，像微縮的星河。
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
傢俱寥寥，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書架。
桌麵覆著薄灰。
椅子歪在一邊，窗簾緊閉。
沒有居住的痕跡，至少空了半年以上。
夏元走向書架。
書架共五層，他看向第三層，從左數第七本。
他默數著。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本是本泛黃的《中國地質概論》。
封皮上有陳啟明的簽名，墨跡已淡。
夏元抽出這本書。
書後擋板上，有道極細的縫隙。
他用指甲摳住邊緣，向外一拉。
擋板鬆脫，滑了出來。
後麵牆裏嵌著個暗格，約莫拳頭大小。
暗格裏放著件東西。
一塊黑色多麵體，比第一塊碎片大些，如核桃般。
表麵光潔如鏡。
夏元小心地取出它。
碎片在他掌心泛起微光。
緊接著，資訊湧入。
和上回一樣，並非聲音或畫麵，而是直灌腦海的資料流。
導航物的完整功能，不僅是方舟鑰匙，還是時間場穩定器。
收割來臨時，它能在方舟周圍撐開穩定時間場。
護住內部的人不受遺忘場侵蝕。
警告，三部分必須在七月一日前重組。
否則導航物將永久失效。
重組需在高強度時間場環境下進行。
要麽是遺忘場爆發時，要麽在諧振器附近。
第三塊碎片的位置，昆侖外圍基地，通風井底部，沒於水下。
重組方法，三塊碎片接觸後，需以錨定者的意識頻率為催化劑。
方能啟用融合。
資訊傳輸完畢。
碎片的光芒並未熄滅。
這次它沒有化作粉末。
它還存在著。
夏元將碎片握在掌心。
觸感溫熱，沉甸甸的，像握住一顆搏動的心髒。
他把碎片用帕子包好，收進口袋。
隨後快速搜查了房間其餘地方。
桌上空無一物。
抽屜裏有些舊信封，裏麵是白紙。
書架上其他書全是地質教材，沒夾帶別的東西。
夏元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小區裏很安靜。
樓下有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一個女子推著嬰兒車走過。
不見可疑車輛，不見穿黑夾克的人。
夏元離開了公寓。
他沒關門。
下樓時，他的手一直按在口袋上。
感受著碎片的溫度。
現在他有了第二塊碎片。
還差第三塊，在昆侖外圍基地的通風井底，水下。
昆侖。
他上次去昆侖是第十五輪迴圈。
那時，他和周銳從戎州出發，開了三十個鍾頭。
穿越高原，找到冰川裂縫的入口。
然後他就被築巢逮住了。
這次他得獨自前往。
沒有周銳，沒有幫手。
他必須潛入一座被築巢封鎖的基地。
找到通風井，潛下水，取出碎片。
接著在七月一日前，將三塊碎片重組。
前提是他能活著拿到第三塊。
前提是築巢不會先一步找到他。
夏元走出小區。
街上行人過著尋常日子。
買菜的大媽，上學的小孩，奔忙的外賣騎手。
無人知曉。
無人記得。
夏元回到車上。
他在駕駛座坐下，開啟平板，調出地圖。
從戎州到昆侖外圍基地，一千八百公裏。
比去冰川湖還遠三百公裏。
但他不能直走高速。
築巢很可能已在沿途佈下監控點。
他得繞路。
夏元規劃出一條路線。
先向南，再轉向西，最後從柴達木盆地南緣切入昆侖山脈。
多走四百公裏，但途經之地更荒僻，更不易被察覺。
兩千二百公裏，大約三十個鍾頭。
他必須在六月十五日前抵達。
夏元關掉平板，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小巷，匯入戎州早高峰的車流。
他經過袁晨晨住的那條街。
看見她常去的那家奶茶店。
店招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他沒有停車。
他經過周銳工作室所在的創業園區。
園區門口的保安正低頭看手機。
夏元放緩車速，朝裏瞥了一眼。
周銳工作室的窗戶暗著。
沒有燈光，不見周銳的身影。
碎片傳來的資訊裏沒提到周銳。
但夏元記得，第十六輪迴圈中，周銳或許成功逃出了築巢的設施。
可世界重置了。
這個世界的周銳什麽都不記得。
不記得夏元，不記得1420，不記得通風管裏的對話。
不記得在黑暗中的奔逃。
他是個獨立遊戲開發者，二十六歲，冷靜務實。
此刻他可能在家睡覺，或在某個咖啡館敲程式碼。
或者——
夏元想起碎片資訊裏的一條警告。
“築巢已取走核心部件。”
倘若築巢在這輪迴圈已然行動。
倘若他們偵測到了周銳的抗體訊號——
他們或許已提前控製了周銳。
夏元攥緊方向盤。
他不能去找周銳。
不是不想，是不能。
去找周銳，就意味著暴露兩個目標。
築巢的人會同時追蹤他倆。
況且周銳不認得他。
說服他需要時間，而夏元沒有時間。
六月十五日前，他必須抵達昆侖。
六月二十日前，他必須拿到第三塊碎片。
七月一日前，他必須完成重組。
夏元踩下油門，駛上高速公路。
戎州市在後視鏡裏逐漸縮小。
他沒有回頭。
六月十五日。
夏元把車停在昆侖山脈外圍的廢棄營地。
三天，兩千兩百公裏，他隻歇了兩次，每次三小時。
身體徹底透支了，手指僵硬，肩膀灌鉛，眼球一動太陽穴就鈍痛。
但他到了。
營地卡在山穀入口，幾頂破爛帳篷骨架散在碎石地上，不知是哪年探險隊留下的。
再往前五公裏，就是昆侖外圍基地。
夏元沒急著走。
他坐在車裏，調出平板上的衛星地圖。
昆侖外圍基地，他第十五次和第十六次迴圈都去過。
入口是條冰川裂縫，深四十米左右，底下有人工隧道。
可碎片傳來的資訊說，第三塊在“通風井底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