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遺忘場來了。
比第一波猛得多。
夏元的意識被巨手攥住,狠狠揉搓。
視野不是塌陷,是直接炸開。
無數碎片飛濺,每片都塞著別人的記憶。
他看見陳啟明。
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在狹小實驗室熬夜。
桌上堆滿手寫筆記。
那人寫著——“如果你讀到這些,說明我失敗了。
導航物分成三部分,藏在——”
畫麵炸碎。
他看見士兵在冰隧道裏緊急撤離。
有人嘶吼:“訊號源在膨脹!
所有人立刻撤——”
畫麵炸碎。
他看見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短發,穿白大褂。
她對鏡頭說話,聲音平靜,嘴唇卻在抖:“安全屋地址是戎州市東城區建設路47號,三單元602。
書架第三層,左起第七本書後麵有暗格……”
畫麵炸碎。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陳啟明,也不是那女人。
是築巢監測係統。
“檢測到主動訊號發射。
錨定者正在使用共振能力。”
“定位精度提升至一公裏。”
“定位區域:冰川湖東南岸。”
“建議立即派遣外勤隊。”
夏元從衝擊裏掙出來。
他癱坐在地下室地板上,渾身濕透。
手在抖,心跳飆到一百八。
太陽穴突突地跳,像多了顆心髒。
他花了十秒才喘上氣。
然後他站起來。
築巢發現他了。
不是靠攝像頭,是靠他的訊號。
他在屋裏用能力找碎片時,訊號被逮住了。
他們知道他在冰川湖東南岸。
他們正派人過來。
夏元轉身衝進豎井,踩著鐵梯往上爬。
生鏽的梯子嘎吱亂響。
他從縫隙鑽出,推上混凝土板。
高原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風在吹。
遠處的冰川湖泛著冷光。
夏元沒停。
他貼著山體,沿來路竄到碎石堆後。
然後開跑,衝向藏車的山坳。
他得在築巢的人趕到前離開。
他拿到了方舟坐標,也知道另兩個碎片位置。
但他暴露了。
夏元發動引擎。
車子在碎石地上甩尾,衝上土路。
後視鏡裏,揚塵慢慢散開。
冰川湖在身後變小,變遠,最終消失在山丘褶皺中。
夏元握緊方向盤,油門踩到底。
衝擊裏的陌生記憶,那女人的聲音,在他腦子裏不停回放。
戎州市東城區建設路47號,三單元602。
書架第三層,左起第七本書後麵有暗格。
這是陳啟明的安全屋。
碎片資訊隻說“第二碎片在戎州安全屋”,沒給地址。
遺忘場灌進來的記憶補上了。
像某種獎勵。
或者陷阱。
夏元不知道這些記憶碎片哪來的。
是陳啟明留的後手?
是諧振器散的?
是導航物的安全機製?
還是築巢放的誘餌?
他不知道。
但他沒得選。
戎州市東城區建設路47號。
三單元602。
一千五百公裏。
夏元開始往回趕。
他沒走來時的路。
不能走同一條。
如果築巢正從戎州方向過來,走原路就是自投羅網。
他向南繞了個彎,選了條更遠更偏的國道。
六月十日深夜。
夏元停在一個無名加油站。
隻有一盞燈亮著。
櫃台後有個老頭在打瞌睡。
“加滿。”
老頭迷迷糊糊起身,抓起油槍。
夏元靠上車身,抬頭看天。
星星很亮。
高原夜空像黑天鵝絨,撒滿了碎玻璃。
他手心還在發熱。
但方向變了。
不再指向西北。
指向東南。
指向戎州。
指向第二個碎片。
老頭加完油,報了個數。
夏元付錢。
“最近路上有不對勁的嗎?”
夏元問。
老頭瞥他一眼。
“啥意思?”
“有沒有軍車,或者不像本地人的車隊經過。”
老頭想了想。
“昨天下午有兩輛黑車往西去了。
開得飛快,不像遊客。”
“昨天下午?
幾點?”
“大概……三四點吧。”
三四點。
第二波遺忘場前後。
那應該是築巢接到警報後派的外勤隊。
從戎州出發,昨天下午經過這裏,現在該到冰川湖了。
他們到了會發現什麽?
一個被搜過的地下室。
碎片化成的粉末。
被挪動過的混凝土板。
他們會知道有人來過,拿走了碎片。
他們會追。
夏元上車,發動引擎。
他得更快。
六月十一日。
夏元在開車。
國道上幾乎沒別的車。
偶爾有貨車迎麵駛過,遠光燈掃過他的臉,隨即消失。
他已經開了十五個小時。
身體在抗議。
太陽穴脹痛,眼皮沉得像墜了鉛。
右腳踩油門的力氣正一點點流失。
但他不能停。
他咬碎一片紅景天膠囊,灌了口水。
真苦。
手心的溫熱感持續著。
指向東南,指向戎州,指向第二個碎片。
像條看不見的線,從他掌心延伸出去,穿過荒原,穿過山脈,穿過城市。
連著那個碎片。
連著人類最後的希望。
六月十二日,淩晨三點。
夏元駛入戎州市區。
城市在沉睡。
路燈孤零零亮著。
偶爾有計程車擦身而過。
一切都很正常。
街道兩旁商鋪拉著卷簾門,垃圾桶在路邊排成一列。
有野貓從巷口探頭,又縮了回去。
沒人知道世界正被收割。
沒人記得遺忘場。
除了他。
夏元把車停進東城區建設路附近的小巷。
他熄了火,靠上椅背。
他需要睡覺。
至少兩小時。
然後他得去47號樓。
三單元602。
書架第三層,左起第七本書後麵。
暗格。
第二個碎片。
夏元閉上眼。
手心的溫熱感還在。
很近了。
他三秒就睡著了。
沒有夢。
六月十二日,早上八點整。
夏元睜開眼。
巷子牆壁反射的陽光斜射進車窗。
在他臉上割開一道亮白。
他撐起身子,擰開最後那半瓶水。
仰頭喝了兩口。
推門下車,他朝建設路47號走去。
這是個老小區。
六層高的板樓,外牆瓷磚剝落了大片。
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
單元門敞著,沒有門禁。
夏元走進三單元。
樓道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
牆壁貼滿各式小廣告。
通下水道,換鎖開鎖,回收舊家電。
他踏著台階上到六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