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天剛亮。
夏元把車停在一個不知名小鎮的路旁。
他已經連續開了二十二個鍾頭。
身體在發出警報。
太陽穴發脹,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握方向盤的力氣正逐漸消失。
他沒法再開了。
至少得睡上三小時。
夏元放平座椅,裹緊衝鋒衣,合上眼。
風從車窗縫裏透進來。
帶著高原那種幹燥的冷。
海拔三千五。
空氣很薄。
夏元幾乎瞬間就睡了過去。
沒有做夢。
十點整。
夏元醒了。
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照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坐起身,擰開瓶蓋喝了兩口水。
又摳出兩粒紅景天,直接吞了。
渾身都僵。
脖子像被扭過,腰也在疼。
他推門下車,站在路邊活動了一下。
空氣又冷又幹。
吸進去像肺裏塞了冰碴。
遠山山頂覆著雪。
天是幹淨的藍色,連雲絲都沒有。
路邊有間小飯館,門頭掛著褪色的招牌。
夏元走過去,推門進去。
裏頭隻有個藏族老闆娘,正煮著奶茶。
“有啥吃的?”
“麵片。”
“來一碗。”
麵片端上來時滾燙。
夏元吹著氣,一口一口吃完。
味道偏鹹,但暖和。
這是他兩天裏吃的第一頓熱飯。
他付了二十塊,回到車上。
開啟平板,確認位置。
離目標還有一百八十公裏。
最後五十公裏是土路。
夏元發動車子,繼續往前。
國道在高原上彎彎曲曲。
像條灰帶子鋪在黃褐色的地上。
兩邊山丘連綿,山頂有雪。
天藍得有點假。
偶爾有犛牛在路邊吃草。
抬頭看看車,又低下頭去。
世界在這兒顯得空蕩又安靜。
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好像沒有遺忘場,沒有築巢,七月一日也不會來。
但夏元清楚這隻是表麵。
這片土地下麵,埋著人類最後的秘密。
下午三點。
夏元離開國道,拐上一條沒有標識的土路。
路麵坑坑窪窪,車顛得厲害。
他把速度降到二十。
兩邊是碎石和低矮的灌木。
遠處的山體灰撲撲的,像巨大的骨架。
GPS上的目標點正在緩慢接近。
還剩三十二公裏。
手心的溫熱感越來越明顯。
不再是隱約的微暖。
是清晰的、持續的熱量,像手心貼了塊暖石。
而且這熱量有指向。
夏元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拿開,掌心朝前。
熱。
轉向左邊。
熱感減弱。
轉向右邊。
熱感減弱。
轉回正前方。
熱。
他正對著目標。
夏元把手放回方向盤,繼續開。
傍晚五點半。
土路到了盡頭。
前麵是一片開闊的河穀,滿地碎石,遠處有個湖。
湖水是深藍色的,像嵌在地裏的寶石。
冰川湖。
夏元停車,取出望遠鏡。
湖的東南岸。
一條土路從湖邊伸向山穀深處。
土路盡頭——
他看見了。
一座混凝土建築,大半埋在山體裏,隻露出一個入口。
入口旁有塊牌子,太遠看不清字。
和論壇照片裏完全一樣。
夏元放下望遠鏡。
心跳快了起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可能真找到了。
但他沒有馬上過去。
他舉起望遠鏡,仔細打量氣象站周圍。
入口關著。
周圍沒有車,沒有人。
但是——
土路上有車轍印。
新的。
至少兩輛車。
入口右側的岩石上,有個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
攝像頭。
夏元緩緩放下望遠鏡。
築巢已經在這兒了。
也許不是一直在這兒。
也許隻是定期來看看。
但攝像頭說明他們知道這地方,而且在盯著。
如果他現在走過去,攝像頭會拍到他。
築巢就會知道有人來了。
夏元得等。
得觀察。
得摸清築巢的巡查規律。
夏元把車開到一公裏外的山坳裏,蓋上偽裝網。
然後他背起揹包,步行走到一處能俯瞰氣象站的山坡。
他找了塊平坦的岩石,鋪上防潮墊,架起望遠鏡。
開始等。
六月四日。
沒有人來。
氣象站靜靜嵌在山體裏。
攝像頭的指示燈偶爾閃一下,證明它還工作。
夏元吃了一塊壓縮餅幹,喝了半瓶水。
高原陽光很烈。
他把衝鋒衣的帽子拉起來,遮住臉。
下午三點,一隻旱獺從氣象站旁邊的石縫裏鑽出來。
曬了二十分鍾太陽,又鑽回去了。
除此之外,什麽也沒發生。
六月五日。
還是沒有人來。
夏元開始懷疑。
也許築巢隻是裝了攝像頭,並沒有人常駐。
也許他們還沒真正發現這地方的價值。
他需要更多時間觀察。
但時間不多了。
六月十日下午三點二十七分,第二波遺忘場會到來。
那之後築巢的行動會大大加快。
他隻剩五天。
夏元躺在岩石上,望著天。
雲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灰布。
風從西北方吹來,帶著冰川的寒氣。
他閉上眼睛。
手心的溫熱感還在。
比在戎州時強多了。
他離導航物很近了。
非常近。
可能就在那個氣象站的地底。
夏元睜開眼,下了決心。
他不能一直等下去。
他得在築巢下次來之前,主動使用能力,精確找到導航物的位置。
但他記得沈默的話。
“你的訊號像探照燈。”
如果他主動用能力,築巢可能會察覺。
但如果不用,他可能在築巢到來前都找不到導航物的具體入口。
夏元坐起身。
他把右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
集中精神。
想象那根弦。
從意識裏延伸出去,穿過岩石,穿過山體,穿過泥土。
尋找。
手心的熱量猛地增強。
不是溫熱。
是灼燒。
像第十六次迴圈裏靠近諧振器時的感覺。
夏元的呼吸變急了。
心跳加快。
他能感覺到它。
就在前麵。
就在氣象站的正下方。
很深。
可能二十米。
可能三十米。
但它就在那兒。
導航物在那兒。
夏元鬆開精神,灼燒感退去,變回溫熱。
他的手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確定。
他找到了。
他知道它在哪兒了。
現在他需要一個計劃。
一個能避開築巢、潛入氣象站地下的計劃。
夏元靠回岩石,開始思考。
風還在吹。
雲還在移。
冰川湖的水麵在遠處泛著冷光。
他有五天時間。
五天。
然後第二波遺忘場就會降臨。
然後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