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日,上午九點。
一輛白色越野車停在租車行外。
車漆舊了,但輪胎嶄新。
老闆四十來歲,臉曬得發黑。
他接過夏元的身份證,上下打量他。
“一個人跑青海?”
“對。”
“不太安全。”
“明白。”
老闆搖搖頭,把合同推過來。
夏元簽了字。
“車裏有定位,別打歪主意。”
“油加滿了,備胎在車尾。”
“行。”
夏元拿起鑰匙走向車子。
後備箱裏擱著黑色揹包和登山包。
他合上箱蓋,坐進駕駛位。
方向盤握起來很熟。
第十五次迴圈,他開過差不多的車。
從戎州到昆侖基地,兩千公裏,三十個鍾頭。
但這次不去昆侖基地。
這次要去冰川湖。
一千五百公裏。
夏元點火啟動。
車子滑出停車場,混進清晨的車流。
高速入口的指示牌在晨光裏反著光。
“西寧方向,1420公裏”。
1420。
夏元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叩了一下。
這數字他熟。
第十六次迴圈,他和周銳約好的暗號。
可這次迴圈,他沒找周銳。
或許不用找。
或許這回他能獨自搞定。
車子開上高速。
城市的樓群在後視鏡裏縮小,拉遠。
最終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十一點半。
服務區。
夏元下車,買了兩瓶水,三個麵包,一盒紅景天。
他坐回車裏,掏出手機。
螢幕上躺著十幾條未讀訊息。
全是袁晨晨發的。
“你究竟怎麽了?”
“電話為什麽不接?”
“是不是出事了?”
“夏元,回我一句行不行?”
夏元盯著訊息,沒回。
他不能回。
真相沒法告訴她。
夏元關掉手機,塞進手套箱。
他撕開麵包包裝,咬了一大口。
嚼得飛快。
他需要能量。
吃完麵包,夏元拿出平板,點開地圖。
現在位置:戎州市西北一百二十公裏。
目標位置:冰川湖東南岸。
還剩一千三百八十公裏。
戎州到西寧,高速,八百公裏。
西寧到冰川湖,國道加土路,五百八十公裏。
最後五十公裏土路,得靠GPS引路。
夏元關掉平板,發動車子,駛離服務區。
路牌上寫著:“西寧,680公裏”。
下午三點。
第二個服務區。
加油。
加油員是個中年男人,一身藍工裝。
“往哪兒去?”
“西寧。”
“路還長著呢。”
“嗯。”
加油員提起油槍,插進油箱口。
“當心點。”
“最近道上不太安靜。”
夏元抬起眼。
“怎麽說?”
“聽說有部隊在活動。”
加油員壓低了嗓子。
“好像在找什麽玩意兒。”
“在哪兒?”
“青海那頭。”
夏元點點頭。
“曉得了。”
油加滿了。
三百二十塊。
夏元付了錢,回到車上。
部隊在活動。
在找東西。
築巢。
他們也在找導航物。
夏元取出平板,開啟衛星地圖。
冰川湖東南岸。
衛星圖是三個月前的,看不出部隊痕跡。
但三個月前和眼下不一樣。
要是築巢已經摸到那兒,他過去就是送死。
要是築巢還沒找到,他就得搶在前頭。
夏元關掉平板,點火出發。
傍晚六點半。
太陽開始往下沉。
天色由藍轉橙,再染成紫。
路牌顯示:“西寧,180公裏”。
夏元開啟車燈。
他不打算在西寧停。
他要繼續向西。
因為時間不多了。
六月二日晚上七點,第一波遺忘場就會到來。
他知道這個。
遺忘場過後,築巢的動作會更快。
他必須趕在他們前頭。
晚上七點。
夏元開進西寧市區。
城市的燈火在夜色裏亮起來。
街上有行人,有車輛,有店鋪。
一切如常。
七點半。
夏元駛出西寧市區。
前麵是國道。
路變窄了,車變稀了。
兩旁是荒涼的山地。
夏元開啟GPS,輸入目標坐標。
北緯34.
47度,東經94.
18度。
GPS顯示:剩餘距離五百八十公裏。
夏元踩下油門。
車子在漆黑的國道上賓士。
前方隻有車燈照亮的一小片路。
兩旁是黑沉沉的山體。
沒有月亮,不見星星。
隻有車燈,隻有引擎轟鳴,隻有前方的路。
夏元握著方向盤,雙眼緊盯前方。
他手心開始發燙。
不是錯覺。
是那根弦在震動。
他離導航物越來越近了。
七點五十五分。
夏元瞥了眼手錶。
還剩五分鍾。
他把車速降到六十,雙手攥緊方向盤。
他知道馬上要發生什麽。
八點整。
遺忘場降臨。
毫無預兆。
沒有聲響。
像有人掄起鐵錘砸在後腦勺上。
視野瞬間崩塌。
世界的邊沿被揉成一團亂麻。
夏元的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車子在路上晃了晃。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睡。
不能停。
不能鬆手。
眩暈持續了不知多久。
也許是十秒,也許是半分鍾。
等他重新能看清路麵時,車子已經偏出車道。
右輪壓在碎石路肩上。
夏元猛打方向盤,車子扭迴路麵。
他深吸一口氣。
頭痛。
耳鳴。
胃裏翻騰得厲害。
但他還清醒。
他還記得。
他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在哪兒,記得自己要去哪兒。
他記得十六次迴圈。
他記得導航物。
夏元繼續開車。
窗外偶爾掠過一輛對頭車。
遠光燈掃過他的臉,隨即消失。
那些車裏的人呢?
他們剛才經曆了什麽?
眩暈?
頭痛?
短暫的記憶錯亂?
他們會以為自己打瞌睡了。
會以為是高原反應。
會以為是血糖低。
他們不知道自己剛剛失去了什麽。
他們不知道世界正被一點一點抹掉。
夏元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子裏是他自己的臉。
二十三歲,平平無奇,沒什麽特別。
但他死過十六次。
他記得十六次迴圈的每一個細節。
他記得沈默的臉,記得趙銘遠的記錄,記得周銳的眼神。
他記得那根弦尖嘯的聲音。
他記得身體在四十三度高溫下崩解的感覺。
他記得。
所以他還在開車。
所以他還在向前。
前麵的路還很長。
但他會抵達。
淩晨兩點。
海拔三千米。
空氣開始稀薄。
每一次呼吸都比在平原費勁。
夏元擰開第二瓶水,灌了一口。
又摳出兩粒紅景天膠囊,幹嚥下去。
前方的路牌被車燈照亮,又迅速沒入黑暗。
GPS上的數字一公裏一公裏地跳。
剩餘距離:四百二十公裏。
夏元繼續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