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沉默了十秒。
"我需要更多時間。"
沈默站起來。
"七月一日之前。"
他說。
"過了那個時間點,邀約失效。"
"屆時你會被作為高價值樣本處理。"
"處理方式和合作方式不同。"
"前者是非自願的。"
他走了。
六月二十二日到六月二十七日。
夏元開始假裝動搖。
每次掃描時,他會問白色工作服的人一些問題。
"合作之後,我住在哪裏?"
"研究內容具體是什麽?"
"周銳也能被豁免嗎?"
這些問題會被記錄,會被匯報給沈默。
他需要讓築巢相信他在認真考慮。
這樣他們的警惕會降低。
不是對他的警惕——他知道自己被嚴密監控。
是對周銳的警惕。
一個正在考慮合作的錨定者,他的同伴自然也會被納入"潛在合作物件"的範疇。
看管等級會進一步下調。
周銳在第五天的時候,已經能把雙手都從束縛帶裏抽出來了。
他沒有嚐試解開腳踝的束縛。
太明顯了。
他隻是在每次掃描結束後,趁白色工作服離開的間隙,快速觀察房間裏的每一個細節。
"我的房間和你的不一樣。"
他在通風管道裏說。
"牆上有一個檢修麵板。在床頭上方,大約一米五的高度。"
"麵板後麵是什麽?"
"不知道。但麵板的螺絲是十字頭的,我能用束縛帶的金屬扣件擰。"
"別動它。"
夏元說。
"等我的訊號。"
六月二十八日。
夏元通過通風管道告訴周銳最後的計劃。
"明天。六月二十九日。"
"下午掃描結束後,巡邏間隔有一個三十分鍾的視窗。"
"我會在那個視窗裏觸發警報。"
"怎麽觸發?"
"諧振。"
夏元說。
"沈默說過,我每死一次,和諧振器的耦合就更深。"
"我不需要死。我隻需要讓我的訊號突然增強。"
"他們的監測係統會把這當成異常事件。"
"所有人的注意力會轉向我。"
"你在那個視窗裏開啟檢修麵板,進入管道。"
"管道通向哪裏?"
"我不確定。但這個設施的通風係統是集中式的。所有管道最終匯聚到一個中央空調機組。"
"中央機組通常在設施的邊緣位置,靠近外牆。"
"靠近出口。"
周銳沉默了很久。
"你怎麽讓訊號突然增強?"
"遺忘場衝擊的時候,我的共振訊號會自動增強。"
"但現在沒有遺忘場。"
"我試過。"
夏元說。
"在掃描的時候。"
"當那個環形裝置套在我頭上,我能感覺到它在讀取我的意識。"
"如果我主動向它輸出——不是被動被讀取,而是主動推送——"
"訊號會反向放大。"
"裝置會過載。"
"監測係統會報警。"
"你試過?"
"在第三次掃描的時候試了一下。隻推了一點點。"
"裝置的指示燈閃了三次,操作員檢查了五分鍾才恢複正常。"
"他們以為是裝置故障。"
"明天我會全力推。"
周銳又沉默了。
"全力推的後果是什麽?"
"不知道。"
夏元說。
"可能隻是裝置過載。"
"也可能更嚴重。"
"對你來說。"
"對我來說。"
通風管道裏的氣流聲填滿了沉默。
"夏元。"
"嗯。"
"下次迴圈——"
"我知道。"
夏元說。
"我會來找你。"
"1420。"
六月二十九日,14:15。
下午掃描。
兩個白色工作服推著裝置進來。
和往常一樣。
環形結構套上頭部。
裝置啟動。
嗡鳴聲。
夏元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裝置在讀取他的意識。
那種被翻閱的感覺。
一頁一頁。
他沒有抵抗。
他在等。
14:22。
掃描進行到第七分鍾。
裝置正在讀取他第十一次迴圈的記憶層。
夏元感覺到了那個接觸點。
裝置的探針——不是物理探針,是某種場效應——正在觸碰他意識中最密集的區域。
十六次迴圈的記憶折疊在一起的地方。
他推了。
不是一點點。
是全部。
十六次迴圈的記憶,所有的畫麵、聲音、溫度、疼痛、恐懼、計算、資料——
全部同時向裝置的探針湧去。
像開啟了一道閘門。
裝置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
不是嗡鳴。
是尖叫。
環形結構上的指示燈全部變成紅色,然後開始瘋狂閃爍。
兩個白色工作服同時後退了一步。
其中一個人伸手去按緊急關閉按鈕。
但裝置沒有關閉。
因為夏元沒有停。
他繼續推。
把自己意識中所有的東西都往外倒。
不是給裝置。
是給這個設施裏所有能接收到訊號的東西。
他的身體開始發熱。
不是手心。
是全身。
從內髒開始,向外擴散。
像一顆恒星在他體內點燃。
走廊裏的燈閃了。
整個設施的燈都閃了。
警報響了。
不是三短一長。
是持續的、刺耳的長鳴。
夏元睜開眼睛。
他看到兩個白色工作服已經跑出了房間。
門沒有關上。
走廊裏有人在跑。
腳步聲,喊叫聲,裝置碰撞聲。
混亂。
他的束縛帶還在。
他動不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周銳。
他把頭轉向通風格柵的方向。
聽不到敲擊聲。
因為警報聲太大了。
但他知道周銳在動。
三十分鍾的視窗。
不,現在不需要三十分鍾了。
整個設施都在混亂中。
巡邏的灰色製服不會在走廊裏了。
他們會衝向警報的源頭。
衝向他。
夏元繼續推。
身體的溫度還在升高。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一百二。一百三。一百五。
太快了。
但他沒有停。
門口出現了人影。
灰色製服。
不是沈默。
是另一個人,更年輕,表情緊張。
他手裏拿著一個注射器。
"停止!"
他喊。
"立刻停止你正在做的事!"
夏元沒有停。
他看著那個人走過來。
注射器抵住他的脖子。
但那個人猶豫了。
他在等命令。
"注射。"
另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默。
他站在走廊裏,沒有進房間。
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變化。
不是憤怒。
是——
遺憾。
"可惜了。"
他說。
嘶——
藥物進入血管。
但這次不是鎮靜劑。
夏元能感覺到區別。
上一次的藥物讓他失去意識。
這一次的藥物讓他失去對身體的控製。
意識還在。
但身體不聽使喚了。
推送停止了。
不是他主動停的。
是身體的訊號輸出通道被藥物阻斷了。
警報聲在減弱。
燈光恢複了正常。
沈默走進房間。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夏元。
"你在幫你的同伴逃跑。"
不是疑問。
夏元的嘴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