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平淡,像在念說明書。
"不會造成任何不適。"
"請保持靜止。"
他們把環形結構套在夏元的頭部。
束縛帶沒有解開。
裝置啟動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和諧振器的聲音有些像。
但頻率更高,更尖銳。
夏元感覺到了。
不是疼痛。
是一種被閱讀的感覺。
像有人在翻一本書。
他的書。
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翻。
但翻的速度很慢。
而且隻翻了前幾頁就停了。
裝置關閉。
兩個人記錄了一些資料,推著裝置離開了。
全程不到十五分鍾。
夏元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門開啟的時候,他看到了走廊。
白色牆壁,白色地麵,白色燈光。
走廊很長,至少三十米。
左側有四扇門,間距約五米。
右側有兩扇門,間距更大。
他的房間在走廊左側第二扇門的位置。
門關上之前,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走廊更深處傳來的。
很輕。
金屬碰撞金屬的聲音。
有節奏的。
三短一長。
三短一長。
不是警報。
是敲擊。
是人為的。
周銳。
夏元的心跳加速了兩拍。
然後恢複正常。
三短一長。
這不是隨機的節奏。
這是他們在第十二次迴圈裏約定過的緊急聯絡訊號。
周銳記不得第十二次迴圈。
但周銳是抗體。
抗體在遺忘場中能保留部分記憶。
而且——
夏元在第十五次迴圈裏告訴過周銳這個訊號。
"如果我們被分開,用這個節奏敲。三短一長。"
周銳記住了。
即使被注射了藥物,即使被關在隔壁,他還是記住了。
夏元等了三十秒。
確認走廊裏沒有腳步聲。
然後他用手腕上的束縛帶扣件敲擊金屬床架。
三短一長。
停頓。
三短一長。
走廊裏的敲擊聲停了。
兩秒後,新的節奏傳來。
短-長-短-短。長-短-短-短。
莫爾斯電碼。
L。B。
夏元解碼。
LB。
左側第二扇門——他自己的位置。
不對。
LB不是位置。
是周銳在確認:Locked, But(被鎖了,但是)。
後麵跟著更多的敲擊。
短-長。短-短-短-長。
A。V。
AV。
Audio Vent。
通風管道有聲音傳導。
夏元抬頭看天花板。
角落裏有一個通風格柵。
二十厘米×二十厘米。
金屬網格。
他把耳朵湊近格柵。
周銳的聲音從管道裏傳出來。
極輕,像耳語。
但在安靜的房間裏足夠聽清。
"夏元。"
"在。"
夏元壓低聲音。
"你的情況?"
"束縛帶,金屬床,白色房間。沒有受傷。"
"一樣。"
周銳說。
"他們掃描了我兩次。第一次是生理指標,第二次是腦波。"
"沒有侵入性操作。"
"老楊和川哥呢?"
"不在這層。"
周銳的聲音更低了。
"我被帶進來的時候,經過了一個大廳。看到他們兩個被推進另一條走廊。"
"那條走廊的門上有標識——u0027樣本處理區u0027。"
樣本處理區。
夏元想起沈默說的話。
"兩個向導已經被處理了記憶,會在適當的時候送回地麵。"
他們會被清除記憶,然後釋放。
對築巢來說,兩個普通人不值得保留。
"他們會沒事。"
夏元說。
"記憶會被清除,但人會活著。"
周銳沉默了三秒。
"你怎麽知道?"
"審訊我的人說的。"
"你被審訊了?"
"對。一個叫沈默的人。高階別。"
"他說了什麽?"
夏元用最精簡的語言複述了沈默的話。
築巢的目的。記憶收割。文明記憶庫。錨定者的價值。合作邀約。
周銳聽完,沉默了很久。
"一千七百個文明。"
他最後說。
聲音裏有一種夏元不常聽到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沉的東西。
"他們幹了一千七百次了。"
"對。"
"那我們沒有任何勝算。"
"目前沒有。"
夏元說。
"但我們有資訊。"
"諧振器,趙銘遠的記錄,哨兵網路,方舟的存在,導航物。"
"還有築巢內部的情報——他們的目的,他們對錨定者的瞭解程度,他們的設施佈局。"
"這些資訊在下一次迴圈裏會有用。"
通風管道裏傳來一陣氣流聲,蓋住了周銳的回應。
夏元等氣流過去。
"周銳。"
"在。"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麽?"
"活著出去。"
通風管道裏安靜了五秒。
"你不打算出去。"
周銳說。
不是疑問。
是陳述。
"我的訊號太強了。"
夏元說。
"隻要我在這個設施裏,他們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在我身上。"
"這是你的機會。"
"夏元——"
"聽我說完。"
夏元的聲音很平。
"你是抗體。他們對你的評估還沒完成。"
"評估期間,你的看管等級比我低。"
"我會製造一個機會。"
"你需要做的是——在機會出現的時候,跑。"
"不要回頭。不要等我。"
"跑出去,活到下一次迴圈。"
"然後等我來找你。"
周銳沒有說話。
通風管道裏隻有氣流的聲音。
"1420。"
夏元說。
"下次迴圈,我會說這個數字。"
"你會知道是我。"
六月十七日到六月二十日。
四天。
每天兩次掃描。
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同樣的裝置,同樣的兩個白色工作服。
夏元配合每一次掃描。
不反抗,不提問,不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在觀察。
每次門開啟,他都在記錄走廊的資訊。
第一天:走廊左側四扇門,右側兩扇。盡頭有一扇更大的門,可能是出口。
第二天:走廊裏出現了一個新的人。不是白色工作服,是灰色製服。巡邏。每隔大約四十分鍾經過一次。
第三天:巡邏間隔變了。從四十分鍾變成三十分鍾。可能是因為收割日臨近,安保升級。
第四天:走廊盡頭的大門開啟過一次。門外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像一個中轉大廳。有人在搬運裝置。
夏元把這些資訊通過通風管道傳遞給周銳。
周銳也在觀察。
他的房間在夏元隔壁——左側第三扇門。
他的束縛帶比夏元的鬆。
第三天的時候,他已經能把左手從束縛帶裏抽出來了。
"束縛帶的材料有彈性。"
他在通風管道裏說。
"反複拉伸之後會變形。"
"我的手腕比較細,再給我兩天。"
"你有兩天。"
夏元說。
六月二十一日。
沈默又來了。
他坐在同一把椅子上,同樣的姿勢。
"考慮得怎麽樣?"
夏元看著他。
"我有幾個問題。"
"請說。"
"收割完成之後,地球會怎樣?"
"保持原狀。我們不破壞物理環境。"
"人呢?"
"記憶被收割的個體會進入一種……簡化狀態。基礎生存功能保留,但高階認知和文化記憶會被清除。"
"他們還活著。但不再是你認識的他們。"
"多少人?"
"全部。"
沈默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和說"天氣不錯"一樣。
"除了被豁免的個體。"
"比如我。"
"比如你。如果你接受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