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耦合在加深。”
他壓低聲音,確保楊國棟和川哥聽不到。
“每經曆一次遺忘場衝擊,你和地下訊號源的連線就更緊密。”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你越來越像一把調好的鑰匙。”
六月十一日。
冰川湖出現在視野中。
暗藍色的冰麵,白色的壓力裂紋,四周是陡峭的冰崖。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巨大的碗。
碗底是冰湖,碗壁是冰崖。
楊國棟站在冰湖邊緣,仰頭看著冰崖。
“一百五十米。”
他說。
“最高處超過一百五十米。”
“我們的目標在中段。”
夏元指向冰崖的一個區域。
“那裏,距崖頂七十米,距崖底八十米。”
楊國棟舉起望遠鏡看了半分鍾。
“看到了。”
他說。
“有一條裂縫,輪廓太規整了,不像天然的。”
他放下望遠鏡。
“從崖底上攀七十米到裂縫位置,還是從崖頂下降七十米?”
“哪個更快?”
“上攀。”
川哥說。
這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從崖底直接上去,我先攀,設錨點,拉固定繩。”
“然後你們用升降機上來。”
他看著冰崖,目光從底部掃到中段的裂縫位置。
“冰質不錯,硬冰,氣泡少,鎬尖能咬住。”
“但中段有一塊突出的冰簷,大概在四十米高度。”
“需要繞過去。”
他轉向楊國棟。
“老楊,你在下麵做保護,我上去設三個錨點站,拉兩條固定繩。”
"升降機掛在第二條繩上,你們三個坐升降機上來。"
楊國棟點頭。
"明天開始?"
"明天。"
夏元說。
"今天紮營,休息,明天淩晨五點起。"
四頂帳篷——不對,兩頂帳篷。
夏元和周銳一頂,楊國棟和川哥一頂。
帳篷搭在冰湖邊緣一塊相對平坦的冰磧石台地上。
風從冰崖頂部灌下來,帳篷的尼龍麵料被吹得啪啪響。
氣溫零下十八度。
睡袋裏還是冷。
夏元沒睡。
他躺在睡袋裏,把明天之後的每一步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進入通道。
矩形大廳。
尋找第七實驗室。
陳啟明的記錄。
時間錨點諧振器。
這些詞來自第十四次迴圈的記憶碎片——陳啟明在基地裏提到過的東西。
他沒有親眼見過。
但他記得陳啟明說過的每一個字。
"第七實驗室是核心。所有關於回聲體的研究都在那裏。"
"諧振器原型機還在運轉。三十年了,它一直在運轉。"
"那是理解你能力的關鍵。"
明天。
不,後天。
先進去,再找。
六月十二日,05:00。
天還沒亮。
氣溫零下二十二度。
川哥已經穿好了全套攀冰裝備。
冰爪,安全帶,頭盔,兩把技術冰鎬——不是夏元買的那種通用款,是他自己帶的。
鎬身更短,鶴嘴角度更陡,專門用於垂直冰壁。
他在崖底做了五分鍾熱身。
沒有多餘的動作。
拉伸,活動關節,檢查裝備。
然後他走到冰壁前,抬頭看了最後一眼。
"保護就位。"
楊國棟在他身後十米,繩子已經穿過保護器。
"就位。"
川哥把左手冰鎬舉過頭頂,用力砸進冰壁。
清脆的破裂聲。
鎬尖咬住了。
右手鎬跟上。
左腳冰爪前齒踢進冰麵。
右腳。
他開始上升。
速度不快,但極其穩定。
每一鎬都砸在同一個節奏上。
哢。哢。哢。
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在冰壁上垂直行走。
十米。
二十米。
他在二十米處停下,從腰間取出一根冰錐,旋進冰壁。
第一個錨點。
掛上快掛,繩子穿過去。
繼續上升。
三十五米。
冰簷出現了。
一塊向外突出約半米的冰層,像冰壁上長出的一道眉骨。
川哥停在冰簷下方,觀察了三十秒。
然後他向左橫移了兩米,找到冰簷邊緣一個薄弱點。
左手鎬砸進冰簷上方的冰壁。
身體懸空了一瞬。
全部體重掛在兩把冰鎬和兩隻腳的前齒上。
他翻過了冰簷。
楊國棟在下麵看著,沒說話。
但他的手在保護器上沒有鬆過。
四十五米。
第二個錨點。
川哥旋入冰錐,掛繩。
繼續。
五十五米。
六十米。
六十五米。
他的速度在下降。
海拔五千米的空氣隻有海平麵的一半。
每一次揮鎬都在消耗雙倍的氧氣。
但他沒有停。
七十米。
冰裂縫出現在他右手邊兩米的位置。
從這個距離看,裂縫的輪廓比無人機拍到的更清晰。
邊緣太整齊了。
不是冰川運動擠壓出來的。
是切割的。
川哥在裂縫旁邊的冰壁上旋入第三根冰錐。
第三個錨點。
然後他從揹包裏取出一個膨脹螺栓錨點——比冰錐更牢固,能承受升降機的重量。
他用冰鎬在冰壁上鑿出一個淺坑,把膨脹螺栓打進去,擰緊。
拉了一下。
紋絲不動。
"錨點就位。"
他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帶著喘息。
"開始架設升降繩。"
他把一條承重繩的一端固定在膨脹螺栓上,另一端扔下去。
繩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崖底。
楊國棟接住繩頭,開始組裝升降機。
三個模組,十五分鍾。
周銳改裝過的控製板亮起綠燈。
"預熱。"
楊國棟按下按鈕。
九十秒後,電機嗡嗡響起。
"升降機就緒。"
他把升降機掛上承重繩,測試了一次空載升降。
上升八米,下降八米。
運轉正常。
"第一批上去。"
夏元說。
"我和周銳先上,裝置跟第二趟。"
楊國棟把升降平台放到最低位置。
一塊一米見方的鋁合金板,四角有護欄,中間是站立區。
夏元和周銳站上去。
兩個人加裝備,大約一百八十公斤。
遠低於額定載荷。
楊國棟按下上升鍵。
平台開始上升。
速度每分鍾八米。
腳下的地麵在緩慢遠去。
冰壁從眼前滑過,藍白色的冰晶在頭燈光束中閃爍。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風越來越大。
平台在風中輕微搖晃,承重繩發出嗡嗡的振動聲。
四十米。五十米。
冰簷從他們左側滑過。
從這個角度看,那塊突出的冰層下麵掛著一排冰錐石,像一排透明的獠牙。
六十米。
七十米。
平台停在川哥旁邊。
川哥伸手拉住護欄,把平台穩住。
"到了。"
夏元踏上冰壁旁的一小塊平台——川哥用冰鎬鑿出來的,剛好能站兩個人。
他轉頭看向冰裂縫。
近距離觀察,裂縫比預想的更窄。
入口處大約一米寬,向內逐漸擴大。
冰層覆蓋了大部分,但在裂縫深處,暗灰色的金屬表麵隱約可見。
"門框。"
周銳說。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是恐懼。
是確認。
十五次迴圈的資料,在這一刻變成了實物。
"需要清理冰層。"
夏元說。
"熱切割。"
升降機第二趟把楊國棟和剩餘裝置送了上來。
楊國棟站上冰壁平台,看了一眼裂縫內部。
他沒說話。
但他的表情變了。
一個幹了三十年高山向導的人,見過各種冰川地貌。
冰川裏不應該有金屬。
他知道。
但他沒問。
川哥已經把熱切割槍從裝置包裏取出來了。
丙烷-氧氣混合氣瓶,點火器,噴嘴。
他調整了火焰長度——短焰,集中,溫度三千度。
"我來切。"
他說。
"你們往後站。"
火焰接觸冰麵的瞬間,發出嘶嘶的聲響。
冰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水沿著金屬表麵流下去,在低溫中迅速重新結冰。
川哥一邊切一邊用冰鎬把碎冰敲掉。
十分鍾。
二十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