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棟想了想。
“那勉強可以。
但行進速度會很慢。”
“每天最多走八公裏。”
“夠了。”
夏元說。
“我知道確切位置。
不需要搜尋。”
楊國棟又看了他一眼。
那種目光裏有一些東西,不是懷疑,更像是重新評估。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知道高原冰川深處某個冰裂縫的精確坐標。
這不正常。
但楊國棟沒問。
他說過不問多餘的問題。
“保密協議在哪?”
夏元從口袋裏掏出兩份列印好的檔案。
周銳幫他擬的,措辭嚴謹,違約金高得離譜。
楊國棟看了一遍,簽了。
川哥看都沒看,直接簽。
“預付金。”
夏元把七萬五的現金放在桌上。
楊國棟數了一遍,裝進揹包。
“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
六月三日。
四人從戎州出發。
路線和上一次迴圈不同。
不走西寧,不走格爾木。
夏元選了一條更直接的路線,飛西寧,租車直插可可西裏方向。
上一次迴圈他和周銳花了五天纔到達冰川區域邊緣。
這次有四個人,兩輛車,而且他不需要沿途給周銳講解十五次迴圈的資訊。
核心情報在路上用最精簡的方式傳遞。
“目標區域海拔約五千米,冰川地帶,無人區。”
“入口在冰崖中段,距崖頂七十米。”
“冰裂縫寬度1.
2米,內部有金屬結構。”
“我們的任務是開啟入口,進入內部空間,收集資料。”
楊國棟和川哥坐在後座,聽完沒說話。
他們是幹活的人,不是問問題的人。
周銳坐在副駕駛,膝蓋上攤著膝上型電腦。
他在做升降機控製係統的最後除錯。
“低溫模式測試通過。”
他說。
“零下三十度環境,電機預熱九十秒後可正常運轉。”
“升降速度每分鍾八米,四百公斤滿載。”
“四個人加裝備,大約三百二十公斤,在額定範圍內。”
六月四日。
格爾木。
海拔2800米。
補給站。
額外購買了三桶汽油、兩箱礦泉水、一箱壓縮餅幹。
楊國棟檢查了所有攀冰裝備。
他把每一根繩子都拉了一遍,每一個鎖扣都開合了三次。
“繩子沒問題。
鎖扣沒問題。
冰鎬的鶴嘴角度需要調一下。”
他從自己的工具包裏掏出銼刀,花了二十分鍾把四把冰鎬的鶴嘴全部重新打磨。
“冰壁上,鎬尖的角度差一度,就是脫落和咬住的區別。”
他說。
川哥在旁邊檢查升降機。
他把三個模組拆開又裝上,重複了兩遍。
“介麵公差有點大。”
他對周銳說。
“低溫下金屬收縮,可能會鬆。”
周銳想了三秒。
“我加一層矽膠墊圈。”
他從工具箱裏翻出材料,現場加工。
十五分鍾搞定。
川哥又裝了一遍,點頭。
“可以了。”
六月五日。
離開格爾木,進入無人區。
兩輛車,前車夏元開,後車楊國棟開。
路消失的速度和上次一樣。
柏油路,碎石路,土路,車轍,荒原。
但這次快了很多。
楊國棟認識這片地形。
“我帶過三次隊伍進可可西裏。”
他在對講機裏說。
“前麵那個岔口往左走,能省兩個小時。”
他是對的。
六月六日。
到達冰川區域邊緣。
那個沒有名字的小鎮。
十幾棟土坯房,一個加油站,一間雜貨鋪。
雜貨鋪老闆還是那個沉默的藏族中年人。
他看了一眼四個人的裝備,說了同樣的話。
“前麵沒路了。”
夏元買了最後一批幹糧。
兩輛車停在鎮子邊緣。
從這裏開始徒步。
四人分攤負重。
夏元:二十八公斤。
個人裝備、製氧機、部分食物。
周銳:二十六公斤。
GPR雷達、聽風者、電子裝置、電池。
楊國棟:三十二公斤。
升降機主體模組、繩索、錨點鑽機。
川哥:三十四公斤。
升降機另外兩個模組、熱切割裝置、攀冰技術裝備。
川哥背得最重,但他走得最快。
六月七日。
海拔4200米。
楊國棟開始控製行進節奏。
“每走四十分鍾,休息十分鍾。”
他說。
“海拔每升高三百米,休息時間加五分鍾。”
“不要逞強,高反不是靠意誌力能扛的。”
夏元每兩小時用一次製氧機。
周銳的高反比上次輕。
可能是因為這次有製氧機,也可能是因為團隊節奏更合理。
他的嘴唇沒有發紫。
楊國棟和川哥幾乎沒有反應。
常年在高海拔工作的人,身體已經適應了。
六月八日。
海拔4600米。
周銳展開聽風者的天線。
“訊號檢測。”
他說。
三十秒後。
“檢測到極低頻脈衝,週期4.
7秒,和上次完全一致。”
“方向?”
“正西偏北十五度。”
資料與上一次迴圈吻合。
夏元在心中確認了坐標。
沒有偏差。
“還有多遠?”
楊國棟問。
“直線距離大約十二公裏。”
夏元說。
“但地形複雜,實際行進距離可能翻倍。”
“兩天。”
楊國棟說。
“按現在的速度,兩天能到。”
六月九日。
海拔4850米。
冰川地帶。
地形從荒原變成了嶙峋的冰磧石和凍土。
腳下的土是硬的,踩上去像踩在水泥上。
遠處的冰崖在低雲下泛著暗藍色的光。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夏元的身體開始有反應了。
手心傳來溫熱感。
不是很強,但持續存在。
和上一次迴圈在同一區域的感受完全一致。
“你的生理資料在變化。”
周銳看著聽風者的螢幕。
“心率上升了八個點,皮電反應升高,腦波頻段出現低頻偏移。”
“和上次的模式一樣。”
楊國棟走過來看了一眼螢幕。
他看不懂那些波形,但他看懂了周銳的表情。
“他沒事吧?”
“沒事。”
夏元說。
“這是正常反應。”
楊國棟沒再追問。
六月十日,15:27。
第二波遺忘場。
夏元提前十分鍾讓所有人戴上製氧機的麵罩。
“接下來會有一次強烈的頭痛。”
他說。
“持續時間三到五分鍾。”
“不要摘麵罩,不要停止吸氧。”
楊國棟和川哥對視了一眼。
他們不知道遺忘場是什麽。
但他們是聽指令的人。
麵罩戴上了。
15:27。
衝擊來了。
夏元倒在地上。
和上次一樣,錐子從太陽穴捅進去,十五次迴圈的畫麵同時湧入意識。
但這次他有準備。
他沒有蜷縮。
他平躺在冰麵上,雙手按住太陽穴,等待衝擊過去。
周銳趴在旁邊,鼻血又流了出來。
但他的手還是緊緊握著聽風者。
楊國棟單膝跪地,一隻手撐著冰麵,另一隻手按著額頭。
他的臉色發白,但沒有倒下。
川哥蹲在原地,身體微微發抖,但姿勢穩定。
三分鍾後,衝擊消退。
楊國棟摘下麵罩,吐了一口氣。
“什麽東西?”
他的聲音沙啞。
“高原反應的一種。”
夏元說。
這是他準備好的說辭。
不完全是謊言,遺忘場的症狀確實和嚴重高反有相似之處。
楊國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但他的眼神說明他不完全相信。
周銳把聽風者的螢幕轉向夏元。
“資料。”
他說。
兩條波形。
夏元的腦波和遺忘場訊號。
高度同步。
和上一次迴圈的結果完全一致。
但這次多了一組新資料。
“你身體的主動輻射訊號比上次強了百分之十五。”
周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