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記得所有的事。"
"對。"
"所有和我合作過的細節,我說過的話,我的習慣,我的想法——你全都記得。"
"對。"
"但我什麽都不記得。"
風在荒原上吹過,捲起細碎的沙礫。
"這不公平。"
周銳說。
不是抱怨。
隻是一個陳述。
"不公平。"
夏元重複了一遍。
"但有用。"
六月三十日。
到達小鎮。
把租來的陸巡還了。
兩人在雜貨鋪旁邊的空地上坐著,吃最後的壓縮餅幹。
太陽快落山了。
天邊的雲被染成橘紅色。
夏元看著那片雲。
他在想明天的事。
七月一日。
收割日。
"資料備份給你一份。"
他說。
周銳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加密SD卡。
"已經有了。"
"密碼你自己設的,我不知道。"
"那就夠了。"
夏元站起來。
"你明天待在鎮上,別出去。"
"收割開始後,最安全的地方是遠離城市的小型定居點。"
"你是抗體,有一定抵抗力,不會像普通人那樣被完全清除。"
"但收割者會搜尋高活性訊號源。你的訊號弱,被發現的概率低。"
"我呢?"
周銳看著他。
夏元沒有直接回答。
"我得離開。"
他說。
"離你遠一點。"
周銳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明白了。
"你的訊號太強了。"
"對。留在你身邊會暴露你的位置。"
夏元把揹包裏的雷達裝置、無人機、多餘的電池全部留給了周銳。
隻拿了一個空揹包,裏麵裝了一天的食物和水。
"夏元。"
周銳叫住他。
夏元轉過身。
"下次迴圈——你來找我的時候——"
周銳的聲音有些生澀。
"告訴我,這次我做得怎麽樣。"
夏元看著他。
"你做得很好。"
他說。
"每一次都是。"
然後他轉身走進荒原。
沒有回頭。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七月一日。
淩晨。
夏元獨自走在荒野裏。
已經離小鎮十五公裏了。
足夠遠。
周銳的生物訊號不會和他的產生交叉。
收割者如果來,會衝著他來。
不是衝著周銳。
天空的顏色在變。
不是日出的那種變化。
是另一種。
北方天際線上,那層淡綠色的光幕又出現了。
和第十二次迴圈裏看到的一樣。
但這次更亮。
更近。
光幕的波紋頻率在加快。
從每秒兩次加速到每秒十次。
然後加速到肉眼無法分辨的頻率。
整片天空變成了一塊均勻發光的幕布。
不是綠色了。
是白色。
一種蒼白的、沒有溫度的白。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
是整個身體感受到的振動。
從腳底往上傳,經過脊椎,到達顱骨。
像站在一根巨大的音叉上。
收割開始了。
夏元站在荒野中,抬頭看天。
光幕下方,有什麽東西在移動。
很遠,但在接近。
藍色的光點。
零散的,緩慢的,像夜空中的流螢。
但每一個光點都比流螢大得多。
它們從光幕中剝離出來,向地麵下降。
收割者。
他看了三十秒。
然後低下頭,繼續走。
不是逃跑。
沒有方向。
就是走。
他想的是這一次迴圈的收獲。
冰裂縫的精確坐標。
地下空間的三維結構。
入口的金屬門框。
訊號特征資料。
周銳的驗證——他的身體確實能和地下訊號源產生共振。
下一次行動所需的裝備清單和人員配置。
還有周銳本身。
一個驗證過的、可信賴的、能在一天之內進入工作狀態的盟友。
這些資訊值一條命。
和第十四次一樣。
他一直覺得每次迴圈的命不值錢。
但每次迴圈積累的資訊越來越貴。
藍色光點離他越來越近了。
其中一個偏離了編隊,轉向他的方向。
它檢測到了他的訊號。
回聲體的訊號。
在遺忘場覆蓋整片天空的此刻,他的時間場共振像一盞探照燈。
光點加速了。
夏元停下腳步。
他站在荒原上,背後是無盡的灰褐色大地。
麵前是一個正在逼近的藍色光團。
他沒有跑。
跑沒有意義。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在腦子裏把所有關鍵資訊過了一遍。
冰裂坐標。
門框尺寸。
地下空間結構。
訊號頻率。
周銳,1420。
陳啟明,回聲體。
七月一日,收割日。
全部都在。
藍色的光吞沒了他。
不是疼痛。
是一種更根本的剝離。
像被從現實的織物中抽出來。
線頭被找到了。
然後被一點一點地拽。
意識在縮小。
世界在遠去。
最後殘留的感知是腳下土地的溫度。
荒原的土是冷的。
和冰川上的冰不一樣。
冰是尖銳的冷。
土是沉默的冷。
沉默的。
然後黑暗。
然後什麽都沒有。
...
第十六次睜眼!
六月一日,08:03。
天花板的黴斑。
第十五道裂紋,左邊那條更長。
他不再數了。
夏元平躺著,等記憶迴流。
這次迴流的內容比以往都多。
冰裂縫的精確坐標,到小數點後五位。
金屬門框,寬兩米,高三米。
地下空間,五十米乘三十米,深度一百米。
訊號頻率,4.
7秒週期脈衝。
周銳的共振資料,他的身體在遺忘場衝擊下主動向地下訊號源發射電磁訊號。
冰崖引數,距崖頂七十米,距崖底八十米,裂縫寬度1.
2米。
攀冰技術人員,至少一名。
冰壁鑽孔錨點係統。
電動絞盤和升降平台。
四人團隊。
全部都在。
他坐起來。
拿起床頭的筆,在左臂內側寫下第一行字。
“周銳,1420。”
第二行。
“冰裂坐標。”
後麵跟著完整的經緯度數字。
第三行。
“門框,寬2米,高3米。
冰層覆蓋,需熱切割。”
第四行。
“需要,攀冰專家乘2,錨點係統,電動升降機,四人團隊。”
第五行。
“收割日,7月1日。”
他看了一遍。
然後在右臂上補充了第六行。
“預算,30萬加。”
三十萬。
上一次迴圈的十三萬四千不夠了。
兩名專業高山向導的費用,加上四人份的重型裝備,加上冰壁作業係統,這不是兩個人背著登山包能解決的事。
他需要更多的錢。
出租屋門在身後關上。
六月的戎州,薄霧,車流,一切如常。
網咖。
現金付費,角落機位。
他開啟境外電競博彩平台。
這套流程已經重複了太多次。
但這次他加大了注碼。
不是保守估計的十二萬。
他把記憶中所有高賠率的確定性結果全部押上。
上午場,三場比賽,全部命中。
下午場還有兩場。
他關掉博彩頁麵,開啟瀏覽器。
“高山向導 攀冰 商業服務 西部”。
結果不多。
專業的攀冰向導在國內是稀缺資源。
能在無人區冰川上做垂直作業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