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猛地搖頭，試圖集中精神。
但思維像陷入泥沼，越是掙紮，那些常識性的東西流失得越快。
他看向儀表盤上的轉速表，時速表，油量表。
他看得見指標，看得見數字，但看不懂了。
那些刻度代表什麽？時速60公裏是什麽意思？油量隻剩一格意味著什麽？
夏元不知道，他隻感覺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的腳還踩在刹車上，手還握著方向盤。肌肉記憶讓車保持著怠速，緩緩向前滑行。
但他已經忘記了接下來該做什麽。
打轉向燈？不，轉向燈是什麽？為什麽要在那個杆子上撥一下？
換擋？檔位是什麽？D檔和P檔是什麽東西？
刹車和油門…哪個是哪個？自己現在該踩刹車還是油門？
夏元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右腳踩著的踏板，左邊還是右邊？他應該抬起哪隻腳？踩下去會怎麽樣？
冷汗瞬間浸透後背，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那輛白色轎車的女司機還站在路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車。
她抬起手，對著車鑰匙按了一下。車燈閃了閃，但她看起來更困惑了，彷彿不明白這個動作和車燈閃爍之間的因果關係。
不僅如此，周圍的其他人也開始亂了起來。
一個外賣騎手騎著電瓶車歪歪扭扭地撞上路邊的石墩，摔倒在地。
他爬起來，看著倒在地上的車，又看看自己的雙手，表情茫然。
兩個剛下課的大學生邊走邊看手機，突然停下。
其中一個盯著黑屏的手機，用力按開機鍵：“我手機壞了？”
“不是壞了，”另一個喃喃道，“是沒電了？不對，充電是什麽來著？”
“充電…”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迷茫。
恐慌開始蔓延。
不是尖叫逃跑的那種恐慌，是一種無聲的，滲人的恐慌。
人們站在原地，看著周圍突然變得陌生的世界，看著那些昨天還習以為常、今天卻無法理解的一切。
夏元感到一陣眩暈。
他熟悉這種感覺！
是那個拿著蠟筆的男人對他進行的攻擊！
而這次卻不隻是針對一個人的清除，而是針對一個區域裏的所有人。
不隻是交通，還有電力和通訊！現代城市的三大動脈正在被同時切斷。
車子還在緩緩向前滑行，速度很慢，但方向開始偏。
夏元的手僵硬地握著方向盤，大腦開始瘋狂搜尋腦海中的記憶。
開車，開車，我學過開車，我拿了駕照，我每天都在開。
但關於開車的具體步驟，就像被黑板擦抹過一樣，變成一片模糊的空白。
他隻記得一些模糊零散的碎片：
“係安全帶。”
“看後視鏡。”
“踩油門加速。”
車子偏向右側，朝路邊的一排共享單車撞去。
夏元下意識踩下刹車，但踩錯了。
他踩下了油門。
引擎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車身猛地向前一竄。
“不！”
聲音卡在喉嚨裏。
整個世界在視線中傾斜、旋轉。
他看見那排單車越來越近，看見一個女孩驚恐地回頭，然後他看見了袁晨晨。
她就站在宿舍樓門口，背著雙肩包，正在看手機。
聽到引擎的異響，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混亂的街道，準確地捕捉到了他的車。
她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困惑，再變成驚恐。
她張開嘴，喊了什麽。
夏元聽不見。
但他的嘴唇下意識地動了動，吐出三個字。
不是“救命”，不是“晨晨”。
而是那句詩。
那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避免想起，卻在生死關頭本能般湧出來的詩：
“關關雎鳩…”
車子撞上單車，速度卻更加快速得撞上單車後麵的牆壁。
金屬扭曲，玻璃碎裂。
慣性把他甩向方向盤，胸口撞上堅硬的方向盤。肋骨斷裂的聲音很清晰，像樹枝在體內折斷。
最後一眼，他看見袁晨晨正跌跌撞撞地衝過街道，朝他跑來。
她的嘴唇也在動，似乎在喊著什麽？
夏元努力聚焦視線，總算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好像在背詩。
淚水從她眼眶裏湧出來，混著血和灰塵。
夏元想笑，剛想說你終於背會了。
但黑暗已經湧上來。
...
第四次睜眼。
夏元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指向他的額頭。
手機螢幕亮著：
【2030年6月1日 08:03 週二 晴】
他又回來了。
“焯！老子踩油門幹嘛？”
夏元猛地坐起來，胸腔裏殘留著肋骨斷裂的幻痛。他抬手摸了摸胸口，完好無損。
隻有劇烈跳動的心髒，還有麵板上殘留的疼痛。
但腦子裏多了一些東西。
是剛才那些死活都想不起來的開車技能！
腦海中的那一大坨空缺好像又被填補了上來，那充實的感覺，那失而複得的感覺。
夏元激動的都想馬上衝下樓去開上甲殼蟲好好兜上幾圈。
不過理智遏製了他的衝動，夏元坐在床邊，顫顫巍巍地點燃了一根香煙。
幸好。
幸好自己的重生並不會受到那該死變化的影響。
幸好自己腦海中的那些知識和技能都還在。
煙霧繚繞中，夏元慢慢冷靜了下來。
這次重生，他知道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明天晚上七點鍾，戎州市會發生大型騷亂。
而騷亂的源頭，正是那可以使人忘掉某種知識和技能的變化。
“到底是怎麽做到的？難不成三體人來了？”
夏元腦中不停的在思考。
這次騷亂他並沒有看見眼中有灰色鏽跡的人出現，也沒有拿著蠟筆舉行神秘儀式的人出現。
這一切就好像是設定好的程式，在設定的時間自動爆發一樣。
思考了半天，夏元摸出那本熟悉的筆記本。
抬筆，在紙上飛快的寫寫畫畫。
“6月2日晚上七點鍾，戎州市爆發大規模...遺忘場，會導致市民忘記交通駕駛技能，電力係統癱瘓，通訊基礎知識等。”
夏元將上一次遇到的“精神攻擊”用遺忘場來形容，其實也比較貼切，畢竟身處其中的確會遺忘掉某些東西。
“遺忘場...是因為我引起的嗎？還是說這也是計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