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
"現在先休息。"
六月三日到六月五日。
兩人從成都飛西寧,再從西寧租車南下。
路上,夏元用盡可能精簡的語言,把十五次迴圈中的關鍵資訊傳遞給周銳。
不是全部。
全部說完需要幾天。
他隻說了周銳需要知道的部分。
築巢的監控體係,三層結構。
遺忘場的時間表和強度遞進。
收割日的推測。
昆侖基地第七區的存在,陳啟明和趙銘遠。
回聲體理論的核心概念。
以及這次行動的目標:找到冰裂入口,不進入,隻記錄。
周銳全程用筆記本記錄。
不是防水筆記本——他帶了自己的工程筆記本,硬殼封麵,方格內頁。
每一條資訊都被他用工程師的方式整理成結構化資料。
編號、分類、交叉引用。
"你說那個記憶合金上刻的坐標是N34°E94°。"
他在第三天晚上的旅館裏說。
"偏差三百公裏,方向西北。"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上的離線地圖。
"從N34°E94°往西北畫三百公裏的弧線——"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道。
"覆蓋範圍很大。從昆侖山脈的可可西裏邊緣,一直到阿爾金山脈的東端。"
"冰川和湖泊集中區域在這裏。"
他圈出了幾個點。
"但u0027冰川湖底u0027這個描述能把範圍縮小不少。"
"大型冰川湖在這個區域不超過五個。"
"考慮到三十年前有軍隊進出的痕跡,再排除交通完全不可達的區域——"
他在地圖上標了兩個點。
"最可能的是這兩個位置。"
"一個在昆侖山北坡,海拔約4800米,有一條季節性冰川。"
"另一個在可可西裏西北邊緣,海拔5100米,有一個常年凍結的冰川湖。"
夏元看著那兩個點。
他記得多吉說過的話。
"三十年前有部隊進去過,後來走了。草就沒再長回來。"
"第二個。"
他說。
"為什麽?"
"上一個迴圈我進入的外圍基地在北緯35°東經95°附近。陳啟明說核心基地在更深處,方向西北。"
"從那個位置往西北走,第二個點更符合方向。"
"而且海拔更高,更偏僻,更適合建地下設施。"
周銳把第二個點放大。
"可可西裏西北,無人區深處。最近的牧民定居點在六十公裏外。"
"進入路線隻有一條——從格爾木方向走野路。"
"或者從我們之前的路線繼續往西北深入。"
"走之前的路線。"夏元說。"從雜多方向進,經莫雲,然後轉向西北。"
"我熟悉前半段路。"
六月六日。
格爾木。
海拔2800米。
他們在這裏補給了最後一批物資。
額外購買了兩桶汽油、一個手動絞盤和三十米備用繩索。
周銳還買了一個氣象站小型感測器。
"冰川區域天氣變化極快。"
他說。
"這個東西能提前十五分鍾預警暴風雪。"
"十五分鍾夠嗎?"
"在冰川上,十五分鍾就是生死的差距。"
他們租了一輛二手陸巡。
和紮西的那輛差不多老舊,但底盤更高,四驅係統還能用。
夏元開車,周銳坐副駕,膝蓋上攤著地圖和筆記本。
離開格爾木後,路開始消失。
先是柏油路變成碎石路。
碎石路變成土路。
土路變成車轍。
車轍變成什麽都沒有。
隻有荒原。
褐色的,平坦的,一望無際的荒原。
遠處是雪山的輪廓。
白色的尖頂刺進灰藍色的天空裏。
風從西邊來,持續不斷,把車窗上的灰塵吹成細流。
六月八日。
他們到達冰川區域邊緣。
一個說不上名字的小鎮。
十幾棟土坯房,一個加油站,一間雜貨鋪。
沒有旅館。
雜貨鋪老闆是個沉默的藏族中年人。
他看了一眼兩人的裝備,沒問去哪。
隻說了句"前麵沒路了"。
夏元買了最後一批幹糧和燃料。
他們把車停在鎮子邊緣,開始徒步。
登山包、雷達裝置、無人機、攀冰裝備。
雙人分攤後,每人負重約二十七公斤。
比預估多了兩公斤。
多出來的是周銳臨時加裝的一套天線陣列。
"遠端定向訊號檢測。"
他說。
"展開後有效距離能到五公裏。"
五公裏。
在高原上這是個有意義的數字。
意味著他們不用走到基地門口,就可能捕捉到生命維持係統的訊號。
六月九日。
海拔4600米。
空氣稀薄的感覺從呼吸變成了一種彌漫全身的輕微窒息。
不是喘不上氣,而是每一次呼吸都覺得不夠。
像用半杯水洗一整張臉。
夏元每兩小時用一次製氧機。
周銳的身體反應比他更重。
他的嘴唇發紫,走十步就要停下來喘。
"你行嗎?"
夏元問。
"行。"
周銳的聲音很短,但沒有猶豫。
他的手一直在擺弄聽風者的天線。
即使在喘息的間隙。
"檢測到微弱訊號。"
他突然說。
兩人停下腳步。
周銳把天線轉了一個角度,然後又轉回來。
"極低頻,週期性脈衝。"
他看著螢幕。
"頻率太低了,幾乎在次聲波邊緣。"
"人工的還是自然的?"
"脈衝間隔高度規律,4.7秒一次,偏差不超過0.02秒。"
周銳抬起頭。
"自然界不會這麽精確。"
六月十日,15:27。
第二波遺忘場。
它來的時候,夏元正蹲在一塊岩石後麵避風。
海拔4850米。
比第十三次迴圈在雜多旅館裏經曆的那次高了六百多米。
衝擊的強度遠超預期。
不是鈍痛。
是一把錐子從太陽穴直接捅進去的感覺。
視野瞬間發白。
然後是閃回。
不是記憶消失,是記憶湧出。
所有十五次迴圈的畫麵同時噴射進意識。
第一次,百噸王的大燈。
第四次,方向盤在手裏打轉。
第八次,深山裏的篝火。
第十一次,銀色觸須刺穿意識的冰冷。
第十四次,金屬片從指縫間滑出去的聲音。
一幀疊一幀,像被暴力快進的影片。
他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弓形。
手指死死抓住岩石的棱角。
指甲裏嵌進了碎石。
他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等視野恢複的時候,他發現周銳趴在旁邊,臉貼著地麵,鼻血流了一道。
但周銳的手裏還握著聽風者。
螢幕還亮著。
"你的資料……"
周銳的聲音像從棉花裏傳出來的。
他艱難地把螢幕轉向夏元。
"你的腦波,和外部遺忘場訊號……"
他用手指點著兩條波形。
"高度同步。"
"不是對抗。是同步。"
"你的大腦在和遺忘場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