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7日。
趙銘遠回來時,不是一個人。
他身後跟著一個老人。
老人六十歲左右,頭發全白了。
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白大褂。
裏麵是和其他人一樣的灰綠製服。
麵部棱角分明,鼻梁很高,眼窩深陷。
那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但眼睛很清醒,甚至可以說是銳利的。
他走進審訊室,在夏元對麵坐下來。
老人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趙銘遠站在門口,沒進來。
老人看了夏元大約三十秒,然後開口。
“你就是那個時間異常訊號?”
聲音比外表要年輕,中氣很足。
夏元點頭。
老人轉頭看了趙銘遠一眼。
趙銘遠也點了頭。
“我叫陳啟明。”
老人說。
他轉回來麵對夏元。
“這個基地,三十二年前是我參與設計的。”
“你說的‘第七實驗室’——我是當時的專案負責人。”
夏元坐直了。
“你在‘築巢’內部看到的東西,趙銘遠已經轉述給我了。”
陳啟明說。
他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
“大部分和我們掌握的情報吻合。”
“但有一些細節隻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才知道。”
“比如收割者在執行記憶抽取時瞳孔的變化。”
“比如‘築巢’內部通報裏用的‘溫和版處理’這個說法。”
“這些不是你能編造出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你說的基本可信。”
“你確實經曆了多次時間回溯,並且在其中一次進入了‘築巢’內部。”
“你知道時間回溯是什麽。”
夏元說。
“當然。”
陳啟明說。
“第七實驗室的研究方向就是時間場異常。”
“三十年前,我們在這個坐標下方的岩層中檢測到了一種非線性時間場波動。”
“頻率極低,但能量特征非常獨特。”
“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
他向前傾了一點。
“我們花了六年時間研究它,最終得出一個假說。”
“這種波動是某種……殘留。”
“來自一個更高階文明的技術遺留,嵌入了地球的時間結構中。”
“它本身不做任何事,但在特定條件下,它可以被‘啟用’。”
“被具有特殊腦波頻率的個體啟用。”
“殘響。”
夏元說。
陳啟明點頭。
“你們叫它‘殘響’,‘築巢’叫它‘時間錨點’。”
“我們內部的術語是‘回聲體’。”
“指的是同一種東西——你的大腦和這種時間場波動產生了共振。”
“每次你的生物體征歸零,時間場就會將你的意識回彈到一個固定的時間坐標。”
“6月1日08:03。”
夏元說。
“對,你的錨定時間。”
陳啟明說。
“我不知道這個時間是怎麽確定的。”
“可能和你第一次暴露在遺忘場中的時刻有關,也可能是更早的某個事件。”
“我們的研究在三十年前就中斷了,很多問題沒有答案。”
他靠回椅背。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什麽是重點?”
“重點是,”陳啟明說,“你現在在這裏,而‘築巢’知道這個坐標。”
夏元的呼吸停了半秒。
“怎麽知道的?”
“你自己說的——他們的加密通訊檔案裏提到了昆侖基地。”
陳啟明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這意味著這個位置已經泄露。”
“我們在三天前截獲了異常的通訊訊號,方向來自東南。”
“和‘築巢’的已知訊號源一致。”
“他們的外勤隊正在向這個區域靠近。”
他站了起來。
“基地正在撤離。”
“你來的時機……不太好。”
夏元被允許離開審訊室。
但他的活動範圍被限製在三號通道以內。
那是基地的外圍區域。
一個年輕的士兵跟著他,不說話,保持三步的距離。
他用被允許的時間觀察了能看到的一切。
基地比他想象的小。
或者說,他能看到的部分比他想象的小。
三號通道是一條L形的走廊。
它連線著幾間功能室。
一間小型醫務室,一間通訊室,兩間已經搬空的倉庫。
還有他住的那間臨時改造的房間。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密封門。
上麵標著“核心區·授權通行”。
他沒被允許靠近。
但他能感覺到密封門後麵的規模。
從空氣迴圈係統的氣流量判斷。
從電力係統的負載波動判斷。
從走廊裏偶爾傳來的遠處搬運聲判斷。
核心區的麵積至少是外圍區域的五到八倍。
他還注意到人。
來來往往的人不多。
他在三天裏總共見到了十一個不同的麵孔。
兩個士兵是固定的守衛。
其餘人穿著各種製服。
有灰綠色的軍裝,有白大褂。
還有兩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人,像是技術人員。
所有人都很忙。
不是那種正常工作節奏的忙。
而是撤離前的忙。
搬箱子,拆裝置,檢查線路。
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種壓縮了的緊張感。
6月18日晚上,他在走廊裏遇到了陳啟明。
老人正在指揮兩個技術人員搬運一台冰箱大小的裝置。
裝置表麵貼滿了“易碎”和“低溫”的標簽。
看見夏元,他停下來。
“跟我來。”
他帶夏元走進了通訊室。
房間不大,三麵牆上是各種年代的通訊裝置。
最新的一台看起來也有十年以上的曆史。
陳啟明關上門。
“基地的主力撤離隊伍後天出發。”
他說。
他直接切入正題。
“核心裝置和資料已經轉移了大部分。”
“剩下的人會銷毀無法帶走的東西,然後從備用通道離開。”
“撤到哪裏?”
“更深的地方。”
陳啟明沒有具體說。
“這個基地是三十年前建的,防禦等級不夠。”
“真正的核心研究早就不在這裏了。”
“這裏隻是一個外圍監測站,負責監控時間場波動和地表異常。”
他看著夏元。
“但你不能跟我們走。”
“為什麽?”
“你的時間異常訊號太強了。”
“趙銘遠的人在你進入豎井的時候就檢測到了。”
“頻率穩定,持續輻射。”
“如果你跟我們進入新基地的通道,這個訊號就會像一條光帶一樣標出我們的移動路線。”
夏元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怎麽辦?”
“有兩個選擇。”
陳啟明說。
“第一,我們對你進行記憶清除。”
“不是全部清除,隻是抹掉你關於這個基地的位置和內部結構的記憶。”
“然後把你送回地表。”
“第二?”
“第二需要你自願。”
陳啟明從口袋裏拿出一個拇指大的金屬片,放在桌上。
表麵有銀白色的光澤,邊緣圓潤,像一個壓扁的橢圓。
上麵刻著一行小字。
夏元湊近看了一眼。
“N34°E94°”。
“這是記憶合金。”
陳啟明說。
“不是商業產品。”
“第七實驗室的早期成果之一——它能和時間場產生微弱的共振。”
“如果你攜帶它進入真正的核心基地五十公裏範圍內,它會升溫。”
“距離越近,溫度越高。”
“上麵的坐標——”
“是假的。”
陳啟明直接說了。
“偏差大約三百公裏。”
“但方向是對的——朝西北找。”
“如果你的迴圈機製還在運作,下一次重生時你可以用它來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