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拿起那片金屬。
很輕,比硬幣還輕,但觸感冰冷。
冷得不像是在室溫裏放了很久的東西。
“第二個選擇是什麽?”
陳啟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通訊室的一麵牆前,拉開一塊活動麵板。
後麵露出一台裝置。
裝置很大,幾乎占滿整麵牆的寬度。
外殼上有大量線纜介麵。
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盔支架的金屬框架。
“這是訊號放大裝置。”
陳啟明說。
“第七實驗室的核心裝置之一,也是唯一帶不走的。”
他頓了頓。
“它和基地的地質結構繫結了,拆掉就廢了。”
他轉過身。
“它的功能是捕捉時間場波動,放大幾百倍後定向發射。”
“我們原本用它研究時間場特性。”
“但現在,它可以做另一件事。”
“用我的訊號。”
夏元說。
“對。”
陳啟明的表情沒有任何閃避。
“你的時間異常訊號經過放大,會產生一個極強的脈衝。”
“覆蓋半徑大約三十公裏。”
“‘築巢’的外勤隊如果已經進入這個範圍,他們會認為這裏就是異常訊號源。”
“一個活躍的、高價值的時間錨點。”
“他們會集中全部力量攻擊這個位置。”
“而你們的撤離隊伍就可以趁這個視窗離開。”
“對。”
“我呢?”
“訊號放大的過程需要一個活躍的回聲體作為載體。”
陳啟明的聲音依然平穩。
“裝置啟動後,它會抽取你的時間場共振頻率。”
“這個過程對載體的大腦是不可逆的損傷。”
他停了一下。
“你大概率會死。”
夏元看著那台裝置。
“但你是回聲體。”
陳啟明說。
“理論上,死亡會觸發你的時間回彈機製。”
“你會回到6月1日。”
“理論上。”
“對,理論上。”
陳啟明沒有否認其中的不確定性。
“我們從未在活體上測試過這台裝置。”
“也沒人真正驗證過回聲體的回彈機製在強製訊號抽取後是否仍然有效。”
房間裏很安靜。
夏元把那片記憶合金握在手心裏。
金屬的冷感慢慢被體溫取代。
“如果我重生了,”他說,“下次怎麽找到你們?”
陳啟明指了指他手裏的金屬片。
“跟著它。”
“當它開始發熱,就說明你在靠近。”
他走到桌邊,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遞給夏元。
“還有這個。”
“‘哨兵’網路。”
“是我們留在地表的聯絡係統——不是人,是一組預程式設計的訊號中繼器。”
“分佈在幾個固定坐標。”
“如果你能在遺忘場啟動前接入這些中繼器,可以收到一段定向廣播。”
“內容每個迴圈都一樣,因為中繼器不受遺忘場影響。”
紙上寫著一個短波頻率和三個坐標。
夏元看了一遍,把它摺好放進口袋。
然後又拿出來,把內容逐字抄在手臂上。
“多久?”
他問。
“什麽?”
“從裝置啟動到結束,多久?”
“根據模型推算,大約四分鍾。”
四分鍾。
夏元在心裏把這個數字翻了一遍。
十四次迴圈,他的死法各不相同。
車禍,暗殺,武器擊中,體力耗竭。
每一種都有各自的持續時間和痛苦程度。
但沒有一種是被人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主動送上去的。
“我需要想一下。”
他說。
陳啟明點頭,沒有催促。
……
6月19日。
他沒用太久。
一個晚上夠了。
做決定的過程比他預想的簡單。
不是因為他不怕死。
十四次死亡並沒有讓他對死亡免疫。
每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恐懼。
但恐懼是一種他已經學會在其中行動的東西。
邏輯是這樣的。
選項一,記憶清除,放回地麵。
他會失去關於基地的所有資訊,下次迴圈又要從零開始找。
而且“築巢”的外勤隊正在靠近。
他回到地麵後大概率會被截獲。
選項二,留在基地等“築巢”攻破。
結果和選項一差不多,但可能死得更快。
選項三,啟動裝置。
他會死,但他有很大概率會重生。
重生後他會保留這一整個迴圈的記憶。
包括基地內部的佈局,陳啟明的資訊。
記憶合金的導航功能,“哨兵”網路的頻率和坐標。
這些資訊是十四次迴圈以來他獲得過的最有價值的東西。
它們值一條命。
他在早上找到趙銘遠。
“我同意。”
趙銘遠看了他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
趙銘遠點頭,沒有多說。
……
6月22日。
撤離進入最後階段。
基地裏的聲音變了。
搬運聲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焊接和切割的聲音。
他們在密封不需要的通道,銷毀無法帶走的裝置和檔案。
空氣裏多了一股燒焦的味道。
趙銘遠的人檢測到“築巢”外勤隊的訊號越來越近。
“最多還有四天。”
趙銘遠在走廊裏對陳啟明說。
夏元在旁邊聽到了。
“他們的推進速度比預計快。”
“可能有地表的人在給他們導航。”
陳啟明點頭。
“把時間表提前。”
“主力隊伍明天走。”
“我和裝置組留下來,負責啟動裝置和最後的清理。”
趙銘遠看了夏元一眼。
“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夏元自己回答。
……
6月24日。
基地空了大半。
夏元在走廊裏走動的時候,腳步聲有了回聲。
之前人多的時候聽不到。
現在隻剩下七個人。
陳啟明,兩個技術人員,趙銘遠,兩個士兵,和他。
陳啟明整天待在通訊室裏,除錯訊號放大裝置。
技術人員在覈心區做最後的資料清除。
趙銘遠在監控通訊頻段,追蹤“築巢”外勤隊的位置。
夏元無事可做。
他坐在自己的房間裏,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重讀。
十四次迴圈的關鍵資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二十多頁。
有些是他親手寫的,有些是從上一輪迴圈的記憶中重新抄寫的。
他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下。
“第14次迴圈,昆侖基地內部,6月24日。”
“已獲取資訊。”
“第七實驗室研究方向,時間場波動。”
“回聲體機製理論,記憶合金導航物。”
“哨兵網路頻率和坐標,基地內部佈局,外圍區域。”
“陳啟明和趙銘遠。”
“待驗證。”
“真正的核心基地位置,更深處。”
“火種計劃全貌。”
“時間場回彈機製在訊號抽取後是否仍有效。”
他合上筆記本,把它放進衝鋒衣的內袋裏。
然後他把記憶合金片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一會兒。
N34°E94°。
假坐標,但方向對。
他把金屬片握緊,感受著它從冰冷慢慢變溫的過程。
……
6月25日,淩晨。
趙銘遠把他叫醒。
“提前了。”
趙銘遠說。
“他們比預計快了一天半。”
“地表的訊號已經很近了。”
夏元穿上衣服,跟著趙銘遠去了通訊室。
陳啟明已經在那裏了,和兩個技術人員一起。
訊號放大裝置已經從牆後的麵板中完全暴露出來。
一台巨大的、布滿線纜的機器。
中央是那個金屬框架頭盔支架。
支架上方懸掛著一圈電極陣列,像一個倒扣的皇冠。
“三十分鍾後啟動。”
陳啟明說。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前幾天快了一點。
這是夏元第一次從他身上感覺到緊迫。
趙銘遠把一個耳機遞給夏元。
“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