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從腰間取出巴掌大的裝置,對準夏元方向舉了五秒。
裝置亮起指示燈,從綠轉黃,再跳成紅色。
“生物訊號異常。”
他聲音陡然警惕。
“時間頻譜偏移。”
另一人槍口微抬,對準夏元胸口。
“下來,慢慢來,手放頭上。”
豎井內壁嵌著金屬腳蹬,間距三十厘米。
夏元將手放在頭頂,一腳探入豎井,踩上第一個腳蹬。
金屬冰冷透過鞋底傳來。
他一格一格往下爬。
十五米深,約五十個腳蹬。
每下一格,空氣更暖,消毒水味更濃。
到底時,兩名持槍者已近在咫尺。
他們比夏元年輕,二十五六歲模樣。
製服沒有軍銜標識,胸口隻有圓形徽章。
深藍底色上印著山形輪廓,山頂綴一顆六角星。
“跟我走。”
兩人將夏元夾在中間,沿狹窄金屬走廊前進。
走廊燈是感應式,人走到哪亮到哪。
身後燈隨即熄滅。
空氣迴圈係統的嗡嗡聲籠罩一切。
這聲音和艙蓋上聽到的低頻震動一樣。
原來震源在此。
經過一道消毒通道。
紫外線燈從頭頂和兩側同時亮起,持續十秒。
然後是一扇門。
門後房間不大,約十五平米。
一張金屬桌,兩把椅子,一台老舊顯示器閃著待機遊標。
牆壁灰白塗層多處剝落,露出底下金屬結構。
審訊室。
“坐。”
夏元坐下。
兩名士兵退到門口,保持舉槍姿勢。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五歲左右。
他穿著和士兵相同的灰綠製服,肩上多了一道暗紅杠。
臉型方正,下巴線條硬朗,頭發剃得很短,兩鬢花白。
眼睛很亮,盯著夏元時不眨。
他在夏元對麵坐下,將平板裝置放在桌上,螢幕朝向自己。
“我叫趙銘遠。”
他聲音沉穩,沒有多餘起伏。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看到這片草不長。”
夏元說。
“和周圍不一樣,然後用金屬探測器找到的。”
“你帶了金屬探測器。”
這不是疑問。
“對。”
“普通人不會帶金屬探測器來高原上不長草的地方。”
趙銘遠低頭看了眼平板螢幕。
“你的生物訊號有時間頻譜偏移,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夏元沒有回答。
趙銘遠抬起頭,直視他。
“你經曆過時間回溯。”
他說。
“不止一次。”
房間裏安靜了五秒。
空氣迴圈係統的嗡嗡聲填滿沉默。
“多少次?”
趙銘遠問。
夏元看著他的眼睛。
“你先告訴我這裏是什麽地方。”
趙銘遠沒有動怒,甚至沒皺眉。
他隻是向後靠了靠,像在重新評估麵前這人。
“這裏是昆侖基地第七區。”
他說。
“曾經的第七實驗室所在地,你應該知道這名字。”
“我知道。”
“那你也該知道,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我不該出現在哪?”
“地表。”
趙銘遠說。
“你這種訊號,在地表上就像黑夜裏的燈。”
接下來三天,夏元被關在臨時改造的房間裏。
這裏原本可能是倉庫或裝置間,現在放了張行軍床和一個化學馬桶。
門從外鎖著,每天有人送兩次食物,壓縮口糧和淨化水。
他沒有反抗,也沒試圖逃跑。
不是做不到,實際上他確實做不到。
兩名持槍者全天在走廊輪班。
而是因為他在等。
他已經進來了。
這是十四次迴圈以來,他第一次站在昆侖基地內部。
每一秒存在都是資訊,每一次觀察都是收獲。
他們給他做了三次檢查。
第一次是身體檢查。
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沒自我介紹,沉默地量了血壓、心率、血氧飽和度。
然後用他沒見過的儀器照了瞳孔。
“高原肺水腫早期。”
她對門口士兵說。
“給他吸氧和利尿劑。”
第二次是記憶掃描。
老舊裝置外形像布滿線纜的頭盔,連線著綠屏顯示器。
戴上頭盔時,頭皮傳來微弱電流刺痛感。
操作裝置的是個年輕人,戴眼鏡,看起來比夏元大不了幾歲。
他盯著螢幕上滾動的波形,皺起眉頭。
“記憶密度異常。”
他說。
“表層結構遠超正常值,疊加層數……十四層?”
“這不可能。”
夏元閉著眼,什麽都沒說。
他在做第十一次迴圈裏訓練過的事,記憶分層。
最表麵一層交出去,普通大學生,偶然發現異常,一路追查到這裏。
中層是恐懼和困惑,符合第一次經曆這些事的人該有的情緒。
深層的東西,十四次迴圈的完整記憶,“築巢”內部情報,後羿協議。
他把它們壓在意識最底部,不去想,不去碰。
像把檔案鎖進保險櫃再沉入深水。
但裝置還是讀到了什麽。
“多層記憶巢狀。”
年輕人繼續報告。
“最底層的時間標記無法解析,這個人經曆的主觀時間遠超生物年齡。”
第三次是背景調查。
趙銘遠拿著列印檔案回來,坐在審訊室椅子上,翻開檔案。
“夏元,男,二十二歲,戶籍戎州市。”
他讀道。
“戎州大學在讀,今年六月該準備期末考試,但你出現在海拔4500米的高原上。”
“帶著角磨機和液壓千斤頂,試圖開啟軍事級密封入口。”
他把檔案合上。
“你的假學生證做得不錯,但我們的背景覈查不走網際網路。”
“這裏有獨立資料庫,雖然不完整,但足以確認一件事。”
“你沒有任何軍事或科研背景。”
“我沒有假學生證。”
夏元說。
這是實話,他這一輪確實沒做。
趙銘遠點點頭,像接受了這回答。
“那你怎麽知道這個坐標?”
夏元想了三秒。
“上一次迴圈。”
他說。
“我在一個叫‘築巢’的組織內部待過。”
“他們的加密通訊檔案裏提到了這地方,昆侖基地,第七實驗室,‘火種計劃’。”
趙銘遠表情沒變化,但手指在桌麵輕輕點了一下。
“你說‘上一次迴圈’。”
“我死過十三次。”
夏元說。
“每次死亡後回到同一時間點,6月1日上午八點零三分,記憶保留。”
房間裏又安靜了。
趙銘遠低頭看了眼平板螢幕上的波形資料,記憶掃描的結果。
十四層疊加的記憶結構,遠超正常人的主觀時間。
“你說的‘築巢’。”
他慢慢地說。
“描述一下。”
夏元描述了。
組織結構,人員分級,對抗體的分類和處置方式,清場行動的流程,收割日的情景。
他沒提李建國的名字,也沒提周銳。
但他提供了足夠細節,讓趙銘遠可以驗證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說了大約二十分鍾。
趙銘遠全程沒有打斷他。
趙銘遠收起平板,站起身。
“你等著。”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