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千斤頂,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高原稀薄的空氣讓每一次發力都像在抽幹身體。
血氧儀上的數字在80和85之間來回跳動。
他掏出製氧機,吸了足足十分鍾,才讓混沌的腦子重新變得清明。
接著他瞥了眼手機螢幕。
14:52。
身體驟然繃緊。
15:27。
第二波遺忘場。
還剩三十五分鍾。
他丟開所有工具,快步回到暗灰色區域邊緣的臨時營地。
這裏離艙蓋大約一百五十米。
他將製氧機流量調到最大,扣緊麵罩,在睡袋上坐下。
他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膝頭。
假如第二波遺忘場在高原上撕碎他的記憶,醒來第一眼必須看到這個本子。
他在最新一頁的頂部,用粗筆重重寫下一行字。
“你是夏元。
你在昆侖。
艙蓋已找到。
密碼未知。
繼續嚐試。”
然後他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15:27。
比上一輪凶狠太多。
沒有頭痛。
上一輪的第二波至少還有頭痛作為預警,這次完全沒有。
它直接從意識深處爆發,像有人抽掉了支撐整個思維框架的支柱。
世界沒有變白,而是變得徹底陌生。
他睜開眼,望著麵前的山穀,望著灰色的地麵,望著膝上的筆記本。
大約四五秒的時間裏,他完全不明白這些是什麽東西。
隨後,製氧機麵罩裏湧出的氧氣將他拉了回來。
不是瞬間拉回,而是一層一層,像水滲進龜裂的土壤。
先是“我是一個人”,接著是“我在某個地方”,然後是“我正在做一件事”。
最後是筆記本上的字跡。
“你是夏元。
你在昆侖。
艙蓋已找到。”
他盯著這行字,花了十秒左右才理解每個詞的含義。
緊接著,記憶整體反彈了。
不是慢慢恢複,而是在某個臨界點一次性倒灌回來,如同閘門轟然開啟。
十四次迴圈的全部資訊重新塞滿大腦,密度高到讓太陽穴突地一跳。
他抬起手臂。
手在顫抖。
他看了眼血氧儀。
78。
太低了。
他調整了一下麵罩的密封性,深深呼吸了五六次。
他看著數字緩緩爬回83。
然後他翻開筆記本,開始核對記憶。
坐標。
35N95E。
在。
後羿協議。
在。
築巢。
在。
李建國。
在。
周銳。
在。
1420。
在。
艙蓋位置。
在。
第七區。
在。
他在下方添了一行記錄。
“第二波。
6月10日15:27。
海拔約4500米。
失意識約5秒。
製氧機關鍵——無製氧機恐失憶超3分鍾。
核心記憶完整,但恢複過程存在明顯延遲。”
寫到這裏,他頓了頓。
然後在下麵補上一句。
“這次撐過來了。”
……
6月11日。
他再次站到艙蓋前,仔細研究了一整個上午。
密碼試遍了他能想到的所有組合,毫無結果。
暴力破拆麵對這種材質和厚度基本無效。
他現在麵對的,是一個設計者根本不想讓人從外部開啟的東西。
而他手頭的工具和知識都不夠用。
但他留意到一些新情況。
上午十點整。
他正在吸氧休息,手掌無意間按在艙蓋表麵,感覺到了震動。
極其輕微,若非特意關注根本無法察覺。
持續了大約三十秒,隨後消失。
他立刻看錶,記下時間。
接著他在艙蓋旁坐了一下午。
下午四點,震動再次出現。
同樣的強度,同樣的持續時間。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
“10:00與16:00各一次震動。
換氣係統?
裝置運轉週期?
規律明確。”
然後他趴下身,將耳朵貼上艙蓋傾聽。
什麽也聽不見。
四點的震動已經過去了。
他決定等到明天。
……
6月12日。
上午九點五十分,他趴在艙蓋上等待。
十點整。
震動開始。
顴骨緊貼金屬表麵,能清晰感受到那種均勻的低頻振動。
接著他聽到了聲音。
透過金屬傳來,低沉模糊,但確實是機械運轉的聲響。
和上一輪迴圈中他趴在地上聽到的一樣。
但這次他聽到了別的東西。
在機械聲的間隙裏,夾雜著一種更微弱的響動。
不規律,斷斷續續。
他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
人聲。
非常遙遠,彷彿隔著好幾層牆壁。
他聽不清具體內容,甚至不確定是不是漢語。
但那節奏是人說話的節奏。
有停頓,有起伏,不像機器。
他的心跳加快了。
下麵有人。
……
6月12日至14日。
他改變了做法。
既然不知道密碼,工具也打不開,那就讓裏麵的人來開。
他開始在每天兩次的震動時段嚐試接觸。
方法很原始。
用撬棍有節奏地敲擊艙蓋。
三短,三長,三短。
SOS。
他不確定下麵的人懂不懂莫爾斯電碼,但這至少是一種明確的人為訊號。
第一天,沒有回應。
第二天,依然沒有回應。
但第三天。
6月14日上午十點。
他敲完三組訊號後,將耳朵貼上艙蓋,聽到了回應。
三下。
短促的,金屬敲擊金屬的聲響。
不是回聲,不是機械振動,是有人在艙蓋另一麵敲了三下。
夏元的手指猛然攥緊撬棍。
他又敲了三下。
對麵回了三下。
隨後陷入沉默。
他放聲大喊。
“有人嗎?”
聲音被風吹散了些。
他湊近艙蓋表麵,盡量對準鍵盤旁一道極細的縫隙喊。
“有人嗎?
我是倖存者!
外麵出大事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聽到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彷彿從幾十米深的地底傳上來。
“……退後。”
他猛地站起,向後退出兩步。
艙蓋發出一聲低沉的機械咬合音。
某種內部鎖扣被解除了。
接著整個圓形結構開始緩緩旋轉,像一個巨大的螺紋瓶蓋正從內部被擰開。
三圈。
每轉一圈都伴隨一聲金屬卡榫到位的脆響。
隨後艙蓋向上彈起約五厘米,露出一圈暗紅色的密封膠條。
一股混合著金屬味和消毒水味的空氣從縫隙中湧出。
夏元死死盯著那道縫隙,一動不動。
艙蓋從下方被推開。
下麵是一個豎井,直徑剛好容一人通過。
井壁是灰色金屬,每隔一米嵌著一盞LED燈,散發著冷白色的光。
豎井深度他目測大約十五米。
底部站著兩個人影,穿著某種灰綠色製服,立在金屬平台上。
其中一人抬起頭,手裏舉著一件黑色的短管狀物體。
槍。
不是常見的製式武器,外形更緊湊,槍口泛著淡藍色的光。
“別動。”
夏元舉起雙手。
“身份。”
另一個人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回聲在豎井裏嗡嗡作響。
“我叫夏元。
普通人。”
他的聲音比預想中平穩。
“外麵發生了很多事。
大規模的記憶清除。
我正在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