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4日,中午。
紮西的陸巡停在旅館樓下。
車身裂紋,後備箱繩子,油表指標漂移不定。
夏元把登山包扔進後座,自己坐上副駕。
這次揹包沒抱在膝蓋上,而是係了固定帶。
上次三十多斤壓了三個小時,下車時腿都麻了。
紮西瞥了他一眼。
“你來過?”
“沒有。”
紮西沒說話,發動車子。
但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目光在登山包上停了一秒。
上次是普通揹包,塞著衝鋒衣和壓縮餅幹。
這次是專業登山包,外掛撬棍和氧氣罐,體積重量都翻倍。
路上還是那些彎,那些草甸,遠處犛牛的輪廓。
但夏元沒看窗外。
他閉著眼,身體隨顛簸晃動,腦子裏預演雜多之後的步驟。
晚上到雜多,今晚就找多吉,不等明天。
多吉今晚答應,明天一早出發。
多吉需要準備,那就後天走。
最遲6月7日啟程。
“你包裏那個是什麽?”
紮西的聲音打斷他。
夏元睜開眼,看向他指的方向。
角磨機把手從揹包側兜露了出來。
“工具。”
“什麽工具?”
“切割用的。”
紮西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和上次不一樣。
上次像判斷牲口的體力,這次像判斷人的精神狀態。
“你到底去那邊幹什麽?”
“找東西。”
“找什麽?”
“一個入口。”
沉默大約三十秒。
“入口。”
紮西重複一遍,語氣平淡,像確認自己沒聽錯。
他把視線轉迴路麵,不再問了。
6月4日,晚上八點。
雜多縣。
和記憶中一樣小,主街一條,低矮建築,風把塵土刮成細流。
但這次夏元沒頭痛。
準確說是有,但遠沒上次嚴重。
紅景天提前吃了三天,加上大巴漸進式海拔適應,身體狀態明顯好於上一個迴圈。
他下了車,從後座拎出揹包,掏出一疊鈔票。
“5000。”
紮西數了一遍,點頭上車。
走之前搖下窗戶說了一句。
“不管你找什麽,注意安全。”
引擎聲消失在街道盡頭。
夏元站在原地,等了十秒,適應這個海拔的空氣。
然後直接往小賣部走。
他不確定多吉在不在。
上次通過小賣部女人約到第二天早上,這次他不想等。
小賣部還開著,門口粉筆字和記憶裏一樣。
他推門進去,中年女人抬頭看他。
“多吉在嗎?”
夏元直接問。
女人愣了一下,沒預料到陌生漢人會直接問多吉名字。
她說了一句什麽,十五六歲男孩從裏間探出頭。
“你找多吉阿叔?”
“對,我打過電話,說要請他帶路。”
男孩轉頭和女人說了幾句。
女人想了一下,拿起手機撥號。
這次接得很快。
女人說了一串話,把手機遞給夏元。
“喂?”
對麵是老人聲音。
“多吉?
我是要去無人區的人,打過電話。”
“哦。”
“我今晚到雜多,想請你帶路,15000塊,七天。”
對麵沉默大概五秒。
上次8000塊,多吉猶豫很久。
這次翻了一倍,沉默時間短了很多。
“明天早上來吧。”
多吉說。
“小賣部這裏。”
“好。”
夏元把手機還給女人,道謝出門。
街上風依然在吹。
他裹緊衝鋒衣,找到上次那家旅館,要了同一間最便宜單間。
揹包扔在床上,人坐在床邊。
他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字,在燈光下一行行確認。
然後他又加了一行。
“6月10日,15:27,第二波遺忘場,在此之前必須開始搜尋,持續吸氧。”
6月5日,早上七點。
多吉準時出現在小賣部門口。
六十歲上下,風吹出來的麵板,密而不深的皺紋,眼神平靜。
身後兩頭犛牛,一頭馱帳篷補給,一頭空著。
他看見夏元裝備時,眉頭微動。
“這些都要帶?”
“都要。”
多吉圍著登山包轉了一圈,掂了掂撬棍重量,看了看外麵氧氣罐。
“你上次來過?”
“沒有。”
夏元說。
多吉沒有追問。
他把夏元部分裝備分裝到犛牛馱袋裏。
製氧機、氧氣罐、食物和部分工具,減輕了夏元大約十二公斤負重。
“走吧。”
他們從雜多出發,向西北方向。
路線和上次相同,經莫雲方向,然後深入。
但這次節奏完全不同。
上次夏元第三個小時就爬上犛牛背,這次他撐到第五個小時。
紅景天和提前適應效果確實存在,雖然不顯著,但夠用。
頭痛維持在可忍受水平,惡心感幾乎沒出現。
更關鍵是氧氣。
他每隔兩小時吸一次便攜製氧機,每次十五分鍾。
這不是治療,是預防。
保持血氧飽和度在安全線以上,讓大腦有足夠氧氣運轉。
上次他隻帶兩個小氧氣瓶,加起來用不了兩小時,從第二天開始就處於慢性缺氧狀態。
多吉走在前麵,偶爾回頭看他一眼。
“比一般人強。”
老人說。
夏元沒有回應。
他知道自己不是比一般人強,而是比上一次的自己強。
晚上紮營時,多吉生了小爐子,化雪煮茶。
夏元坐在旁邊,給製氧機電池充電,然後開啟筆記本,做例行記憶檢查。
全部完整。
他在新一頁記下。
“6月5日,出發日,身體狀態明顯優於第13次迴圈同期,製氧機是關鍵變數,保持當前氧氣供給,記憶衰減速度可能顯著降低。”
寫完,他猶豫一下,在下麵又加一行。
“關鍵提醒:6月10日15:27,第二波遺忘場,屆時海拔超4400米,做好最壞打算。”
六月六日到九日,他們朝著目標區域前進。
路線跟上回差不多,但走得快多了。
多吉已經清楚目的地的大概方位。
不用像上次那樣在幾條路之間來回琢磨。
夏元的體力也比上次強。
騎犛牛的時間從占全程三分之二降到了不足一半。
海拔一直在升高。
四千二百米,四千三百米,四千四百米。
每升高一百米,空氣就變得更稀薄。
夏元能感到肺部的負擔在加重。
就像一台引擎被迫在越來越不夠的燃料裏保持運轉。
但製氧機把這種壓力控製住了。
他定下了一個簡單的節奏。
走兩小時,吸氧一刻鍾。
再走兩小時,再吸一刻鍾。
每天晚上睡覺前吸半小時。
保證入睡時血氧超過百分之九十。
多吉對這台機器挺好奇,盯著瞧了好幾回。
“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