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次睜眼!
他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黴斑。
十三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都讓他學到些東西。
開頭幾次讓他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
中間幾次讓他認清敵人。
後麵幾次讓他看清自己。
第十三次教會他最根本的一條。
他的身體存在極限。
而高原會把那極限壓縮到他無法想象的地步。
這次他不會重蹈覆轍。
不是因為他變強了。
是因為他死得夠多了。
六月二日,淩晨五點,他醒了。
不是鬧鍾吵醒的,是身體自己醒的。
十四次迴圈下來,他的生物鍾比任何電子儀器都精準。
他先看手臂。
墨跡還在,字跡清楚。
接著開啟手機確認博彩結果。
三場全贏。
賬戶餘額:十四萬三千七百元。
他盯著這數字看了兩秒,心裏毫無波瀾。
錢隻是工具罷了。
而這次他需要的工具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多。
提現花了四十分鍾。
他分三次取錢,三家不同的銀行,避開大額提現的審查流程。
現金裝進三個信封,按用途標好:“裝備”“路費”“應急”。
然後他出門。
第一站不是戶外用品店,是五金市場。
上次他死在那塊金屬旁邊。
推開了二十厘米的石板就再也推不動了。
這回他得把它徹底開啟。
而他完全不清楚裏麵是什麽構造。
可能是螺栓固定,可能是焊死的,可能有密碼鎖,也可能隻是凍住了。
他必須為所有可能情況做好準備。
五金市場八點開門,他是第一個顧客。
液壓千斤頂,五噸級,自重四點八公斤。
店主推薦了更大的型號,他搖頭。
在高原上,每多一公斤都是在向死亡多靠近一步。
行動式角磨機,充電款式,配三片切割盤。
店主問他切什麽,他說鋼板。
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瞧瞧他身上的衝鋒衣,沒再多問。
撬棍,六十厘米長,合金鋼材質。
不算長,但足夠提供支點了。
萬能鑰匙套裝,他在貨架前遲疑了幾秒,最終沒拿。
他不是開鎖的,拿了也不會用。
金屬探測器在另一家店找到。
不是專業考古級別那種,是建築工地用來找鋼筋的,精度一般但夠用了。
五百米範圍內的大型金屬結構,它應該能探測到。
兩千三百塊錢。
他沒講價。
上午十點,戶外用品店。
和昨天是同一家,但這次他不是來補貨的。
是來買昨天沒買的東西。
便攜製氧機。
昨天買的那台是車載款,六公斤重,需要接車上電源或用專用電池。
他在出租屋裏琢磨了一整晚,發現電池隻夠用八小時。
在目標區域,他可能需要連續吸氧三到五天。
他問店員:“有沒有小一點的,能背在身上走的?”
店員拿出一台背負式製氧機,三公斤重,內建鋰電池,最大輸出兩升每分鍾。
價格比車載款貴了一倍。
“續航多久?”
“滿電四小時。”
不夠。
他需要的是至少十二小時的連續供氧能力。
“備用電池呢?”
“一塊備用電池八百。”
他買了三塊。
加上主機自帶的那塊,總共四塊電池,十六小時續航。
白天用,晚上充電,前提是他有地方充電。
他又買了一塊太陽能充電板。
折疊式的,展開後大約半平方米,輸出功率勉強夠給製氧機電池充電。
重量又增加了一公斤。
他在心裏重新計算總負重。
製氧機三公斤,三塊備用電池兩公斤,太陽能板一公斤。
液壓千斤頂五公斤,角磨機兩公斤,撬棍兩公斤。
金屬探測器三公斤,食物和水五公斤。
睡袋和防寒裝備四公斤,其他雜項三公斤。
總計大約三十公斤。
在海平麵,三十公斤負重他可以背著走一整天。
在四千五百米海拔上,這個數字至少要打六折。
他大概能背著走兩到三小時就需要歇息。
但他有犛牛。
多吉的犛牛。
中午,他在出租屋裏撥了那個號碼。
上次存在手臂上的,雜多縣小賣部女人的電話。
響了七聲,接通了。
對麵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的是藏語。
“你好,”夏元用普通話說,“我想聯係多吉,你幫我傳個話行嗎?”
沉默。
然後女人換成了不太流利的普通話:“你哪位?”
“我姓夏,想請多吉當向導,去西北方向那片無人區。”
又是沉默。
他能聽到電話那頭有風聲,還有個男孩在遠處喊叫著什麽。
“多吉很忙。”
女人說。
“一萬五,七天,我自帶裝備,不用他操心別的。”
這次沉默更久了。
然後女人說:“你等著,我問問他。”
電話結束通話了。
他等了四十分鍾,電話響了。
“喂。”
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口音,但漢語比女人清楚得多。
“多吉?”
“嗯,你要去哪兒?”
“西北方向,莫雲鄉再往裏走,有片不長草的地方,暗灰色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去那兒做什麽?”
“地質考察,學校的課題。”
多吉沒追問這說法合不合理。
他隻問了一句:“幾號到?”
“六月七日,我到雜多找你。”
“一萬五?”
“對。”
“好。”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沒有多餘的話。
錢給夠了,就這麽簡單。
上次他到了雜多才開始找向導,浪費了整整一天。
這一回,多吉會在他到達之前就準備好。
省下一天時間。
下午兩點,他坐在出租屋地上,把所有裝備攤開。
按使用順序分成兩組:路途上需要的,和到達目標區域後需要的。
路途組:衝鋒衣、食物、水壺、氧氣瓶、紅景天、頭燈、睡袋。
目標組:液壓千斤頂、角磨機、撬棍、金屬探測器、製氧機、衛星電話。
目標組的東西全部用防水袋包好,塞進一個單獨的馱包。
這個包不用他背,讓犛牛來背。
他掂了掂馱包的重量,大約十五公斤。
犛牛不會在意這點重量。
然後他做了件上次沒做的事。
在防水袋外麵用油性筆寫了一行字:“夏元的,別扔。”
不是寫給自己看的。
是寫給可能在他失去意識後翻他東西的人看的。
寫完,他看了一眼時間。
十四點二十三分。
六月二日晚上七點,第一波遺忘場。
還有四個半小時。
他買了下午四點飛西川的機票。
這意味著第一波遺忘場來臨時,他已經在飛機上了。
海拔大約一萬米,機艙增壓後等效海拔約兩千米。
這和戎州差不多,不會放大遺忘場的效果。
上次他是在戎州的出租屋裏扛過第一波的,影響很輕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