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沒有回答。
多吉點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沉默。
他轉身走了。
犛牛的鈴鐺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風裏。
6月17日。
夏元在那片暗灰色區域裏走了一整天。
他的搜尋方法很原始。
用眼睛看,用腳踩,偶爾蹲下來用手摸地麵。
沒有金屬探測器,沒有地質雷達,什麽都沒有。
他隻有一個坐標,一雙眼睛,和一具正在衰竭的身體。
指南針確實有問題。
在某些位置,指標會輕微偏轉,大概五到十度。
他試圖用這個來定位,但偏轉範圍太大,覆蓋了至少兩百米直徑。
更奇怪的是聲音。
傍晚的時候,風停了一會兒。
他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岩石,聽到了什麽。
很低沉,很規律,像是某種機械在運轉。
或者像心跳。
他在筆記本上寫。
“地下有東西,機械聲,但找不到入口。”
寫完這行字,他發現自己忘記了今天是幾號。
翻回前麵數了一下,才確認是17日。
晚上他沒有生火,因為沒有燃料了。
他把自己裹在睡袋裏,縮成一團,聽著風聲,試圖入睡。
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知道那是凍傷的前兆,但沒有辦法。
6月18日。
他醒來的時候,花了很長時間纔想起筆記本放在哪裏。
最後在睡袋底部找到了。
他把它抱在懷裏睡的,但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翻開筆記本,從頭讀了一遍,用了大概二十分鍾。
有些字是他寫的,但讀起來像是別人寫的。
今天的搜尋更加混亂。
他不記得昨天走過哪些區域,於是重複走了很多地方。
下午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在繞圈,但已經沒有力氣糾正了。
糌粑還剩一點,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留著。
傍晚,他又趴在地上聽。
機械聲還在,但他分不清方向。
筆記本上的字越來越潦草。
“入口在哪?”
6月19日。
他不記得怎麽回到營地的。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睡袋外麵,半個身子壓在岩石上。
天已經亮了,但他不知道是早上還是中午。
他試圖站起來,失敗了兩次。
第三次成功了,但站起來之後不知道該往哪走。
筆記本。
他找筆記本,找了很久。
最後發現它就在手邊,被一塊石頭壓著。
他不記得自己把它放在那裏。
翻開,讀。
“昆侖,35N95E,後羿。”
這幾個詞他還認識。
但下麵的內容,有些句子他讀不懂了。
不是因為字跡潦草,而是因為他忘記了那些詞的意思。
他在空白處寫。
“我在哪?”
寫完之後看著這三個字,覺得很奇怪。
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但不記得為什麽要找。
下午,他出去了。
走了多遠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
他隻記得在某個時刻,他停下來,看著前麵的地麵,覺得應該做點什麽。
於是他開始堆石頭。
6月20日。
石堆已經有半人高了。
他不記得自己堆了多久,也不記得為什麽要堆。
但他繼續堆著,因為這是他唯一還能做的事。
找石頭,搬過來,放上去。
找石頭,搬過來,放上去。
中午的時候,他想在石堆上刻點什麽。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支油性筆,但筆尖已經幹了。
於是他找了一塊尖銳的石片,開始在最大的那塊石頭上刻字。
“夏元。”
他刻完這兩個字,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這是他的名字,他還記得。
“找昆侖。”
刻第三個字的時候,石片劃過一塊顏色不同的石板,發出了金屬的聲音。
他停下來。
用手摸那塊石板,表麵很光滑,和周圍的岩石完全不同。
他試著推了一下,石板動了。
下麵是金屬。
暗灰色的金屬表麵,有一道弧形的邊緣,像是什麽東西的蓋子。
他用盡全身力氣去推那塊石板,推開了大概二十厘米。
露出來的金屬表麵上有字,但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
隻能辨認出是漢字。
他試圖繼續推,但手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試圖站起來找工具,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躺下來,躺在那塊金屬旁邊,臉貼著冰冷的表麵。
筆記本還在手裏。
他翻開,想寫點什麽,但握不住筆。
最後他隻是躺著,看著天空。
有鳥飛過。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鳥,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麽會注意到。
他隻是看著,看著那個黑色的影子從灰白色的天空劃過,然後消失。
“35…95…”
他聽到自己在說話,但不知道在說什麽。
六月二十一日。
多吉回來了,和說好的一樣。
他在那片灰暗地帶的邊上,發現了夏元。
夏元就躺在亂石堆旁,動也不動。
“喂。”
沒動靜。
多吉走近蹲下,手指探向夏元的脖頸。
脈搏還在跳,但很微弱。
“喂!
醒醒啊!”
夏元的眼皮顫了顫,終究沒睜開。
多吉想把他架起來,可夏元的身子軟塌塌的。
跟一袋散了的麵粉似的。
他試著把夏元弄上犛牛背,一個人根本不行。
夏元太沉了,而且完全使不上勁。
多吉站起來,從懷裏摸出衛星電話。
按亮螢幕。
一格訊號都沒有。
他舉著電話轉了幾圈,又爬到旁邊的高處。
依然沒訊號。
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地上的夏元,看了好一陣子。
然後他走回去,把剩下的糌粑和水壺擱在夏元手邊。
又把睡袋給他蓋好。
“我去喊人。”
他說道,也不知夏元聽見沒有。
“你等著。”
說完,他牽著犛牛,轉身往回走。
…
六月二十二日,天還沒亮。
昏迷中的夏元,呼吸停了。
沒人看見這一幕。
沒有警報聲,沒有係統啟動,什麽動靜都沒有。
他就這麽安靜地死了。
和這片高原上死去的其他生命沒什麽兩樣。
他的手還按在那塊金屬上,但他已經不知道那是什麽了。
他連自己是誰,也忘了。
隻剩下一點模糊的念頭,沒有樣子,也沒有名字。
那像是一股往前衝的勁兒,到最後一刻還在推著他。
然後,連這點勁兒也沒了。
…
六月二十三日。
多吉領著三個人回來了。
他們在石堆旁邊找到了夏元的屍體,已經硬了。
睡袋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那張慘白的臉。
“這誰啊?”
一個人問。
“不清楚。”
多吉回答,“從城裏來的,說要找什麽東西。”
“找著了嗎?”
多吉搖了搖頭。
他們隨便挖了個坑,把夏元埋了進去。
沒有棺材,也沒啥儀式,就是把土填上。
然後在上麵壓了幾塊石頭,免得被野獸扒開。
那個石堆還在,上麵刻著“夏元 找昆侖”幾個字。
之前被推開的那塊石板,埋人的時候被踢回了原處。
沒人留意到石板下麵的金屬。
多吉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新墳,扭頭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