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看筆記本記錄,他才知道那三分鍾經曆了什麽。
筆記上寫著:“15點27分。
失憶約三分鍾。
恢複後不知為何在此房間。
花了約三十秒從筆記本第一頁重建身份。”
字跡比平時潦草。
像右手不聽使喚時寫的。
他坐在床上等心跳平穩。
第二波遺忘場,比第一波重很多。
高原低氧讓大腦幾乎失去抵抗能力。
像一堵牆少了一半磚。
外力進來毫無阻礙。
他翻開筆記本,在新一頁寫:“第二波6月10日15點27分。
海拔4200米。
影響極嚴重:短暫完全失憶,持續約三分鍾。
核心記憶依賴筆記本重建,未完全依靠自身。
結論:高原缺氧大幅加劇遺忘場影響。
必須降低海拔,但目標地點在4500米以上。
矛盾無解,繼續。”
寫到“繼續”時,他停了一下。
然後在下麵補了一行:“後羿協議。
35N,95E,7月1日前。
記住這個,不管還記得別的什麽。”
下午太陽角度很低。
光打在土路上是橙黃色的。
他出了旅館,在縣城裏走了半圈。
語言開始成問題。
他的普通話在這裏隻有一半效力。
另一半得靠手勢、表情和反複確認才能完成基本交換。
他找到一家小賣部。
門上用粉筆寫著幾行字,有漢有藏。
老闆是個中年女人。
看見他進來,用普通話問他要什麽。
“我要去——”
他在手機地圖上指給她看。
“這附近,有沒有人知道路?
找向導。”
她看了地圖,皺起眉頭。
說了一句話,他沒聽懂。
她轉身往裏間喊了一聲。
出來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
用磕巴漢語翻譯:“阿媽說,那地方很少人去。
不好走。”
“我知道。
有沒有願意帶路的?”
男孩翻譯了一遍。
女人沉默片刻,去角落裏撥電話。
夏元等著。
視線落在貨架上的糌粑和叫不出名的幹貨上。
手腳有些麻木。
分不清是高反還是冷。
電話掛掉,女人說了一句話。
男孩翻譯道:“她說有個老牧民,叫多吉,漢話還可以。
她給他打了電話,叫他明天早上來這裏。”
“多謝。”
男孩翻譯過去。
女人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繼續整理貨架。
多吉第二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現。
他比夏元想的年長。
六十上下,麵板是風吹出來的質感。
臉上皺紋不深但密。
眼神平靜。
像見過很多事後剩下的平靜。
他看了地圖,沉默得比紮西還久。
“那個地方……”
他最終開口,帶口音但能聽懂。
“不好。
犛牛都不願去。”
“為什麽?”
“不知道。
就是不好。
地上的草也不一樣,顏色不對,長得也不對。”
夏元在心裏記下這個細節。
沒有植被生長的區域,和網咖研究地圖時的空白對上了。
“我需要你帶我到那裏。”
他說。
“七天,往返,8000塊。”
多吉把數字在嘴裏轉了一圈。
問:“你一個人去?”
“對。”
“那個地方……”
老人抬頭看他一眼。
“三十年前,我年輕時候,有部隊在裏麵待過。
建過什麽東西。
後來走了。
走了以後,那片地方的草就沒再長回來。”
夏元慢慢撥出一口氣,沒說話。
多吉最後點了頭。
6月12日清晨,他們出發。
多吉帶了兩頭犛牛。
一頭馱物資,一頭給夏元騎。
夏元起初拒絕騎乘。
到第三個小時,他默默接受扶持。
爬上了犛牛背。
路線是多吉選的。
從雜多縣向西北,過莫雲鄉再深入。
路逐漸變成牧道。
牧道再逐漸變成沒路。
海拔一直在升。
5米、10米、20米地向上爬。
草甸顏色從暗綠變黃綠再變枯黃。
風從沒停過。
頭痛是常駐背景音。
夏元學會了不去注意它。
就像學會不去注意高原上的冷。
他每天檢查筆記本,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把自己確認為“夏元,第十三次重生,目標35N95E”。
這件事變得越來越重要。
6月13日,他在帳篷裏寫。
“火種計劃第七實驗室的細節,已經記不清了。”
“隻留下幾個關鍵詞,具體內容完全模糊。”
“可能是自然遺忘,也可能是高原上的遺忘場在放大。”
“保住核心,放棄細節。”
6月14日的記錄更短。
“築巢組織結構——忘了。”
“李建國的職位——忘了。”
“‘歲’的長相——忘了。”
“都不重要。”
“坐標、日期、後羿、昆侖。”
“這四個詞還在。”
6月15日,他想寫點什麽,卻忘了這是第幾次重生。
他翻回第一頁,讀了一遍,重新記住。
多吉在旁邊生著小爐子,把雪化成水。
他抬頭看了夏元一眼。
“你臉色很差。”
“知道。”
“應該回去。”
“不行。”
多吉沒再勸,把水遞過來。
夏元接過來喝了,手在抖。
不完全是冷,也有一部分是營養不足。
他的身體正以非常理性的方式,報告各個係統的狀況。
每一個報告都不樂觀。
6月16日下午。
多吉在一片開闊的山穀邊緣停下,把犛牛韁繩繞在石頭上。
“就是這裏。”
夏元從犛牛背上滑下來,站直。
他花了幾秒才確認腳踩實了地麵。
向前走了幾步,站到多吉旁邊,往前看。
前麵是一片山穀,視覺上和後麵沒太大區別。
都是岩石和稀疏的枯草。
但多吉說得對,顏色不一樣。
有一片區域,大概三四百米範圍,植被完全消失。
地表是暗灰色,和周圍的土黃有明顯分界線。
“前麵不能進。”
多吉說,“我帶你到這裏,說好的。”
夏元點頭。
多吉從馱袋裏取出一布袋糌粑和一罐鹽,遞給他。
“三天的量,差不多。”
“三天後我來接你。”
“好。”
老人遲疑了一下,沒走。
他站在那裏,看了那片暗灰色區域一會兒。
“三十年前,我見過開進去的車隊。”
“很多車,很多人,都穿軍綠色。”
“後來就沒有了。”
“建了什麽?”
多吉搖頭。
“不知道。”
“我那時候年輕,在山那邊放牧,遠遠看見的。”
“後來再也沒見過那些人。”
他牽起犛牛,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
“你要找的東西,”他說,“如果在那裏麵,可能不是給人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