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頁留著備用,等需要時再寫。
六月二日上午,他在裝備店待了近兩小時。
問題是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麽。
他拿起衝鋒衣,檢查填充和接縫,確認防水塗層,都沒問題。
登山杖選了折疊款,頭燈買了兩個,備用電池一袋。
壓縮餅幹他掃了一整排貨架,數量比計劃多了三倍。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完全不會估算高原消耗。
結賬時,售貨員問他,“去哪?”
“高原,無人區。”
“氧氣瓶帶了嗎?
高原藥?”
他愣了一秒。
回頭看向貨架。
右側角落有片區域,擺著小氧氣瓶和幾種藥盒,他剛才完全沒注意到。
他走過去,站著看了一會兒。
最後各拿了兩個氧氣瓶和兩種藥,一種藥盒印著“高原反應專用”,另一種是普通止痛片。
他對自己的無知有清醒而冷靜的判斷。
這次行程,高原會是最大變數,而他對它幾乎一無所知。
下午三點他在出租屋等著,十九點準時來臨時,他是有準備的。
還是頭痛。
比在戎州時輕,但那種從顱骨內側往外撐的鈍痛依然真實。
他坐在床邊,保持清醒,等感覺過去。
大約十分鍾後,確認核心記憶完整,他開啟筆記本寫下,“第一波。
六月二日十九點。
海拔兩千三百米以下,反應輕微。
高原或將放大影響——待驗證。”
當晚他買了第二天最早飛西川市的機票。
西川市的空氣不一樣。
一出機場就感覺到了,那種輕薄感,像肺裏的彈簧鬆了幾圈。
用同樣的力氣呼吸,進來的東西變少了。
輕微頭痛在降落後半小時出現,他以為不算什麽。
喝了水,吃了一粒止痛藥,繼續去找裝備店。
廉價氧氣瓶他買了兩個,覺得夠了。
衛星電話在貨架上,他看了眼價格,覺得不是必需品,放了回去。
後來在旅店回想這個決定,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支援這判斷。
純粹就是當時沒想到它的重要性。
他嚐試找向導。
問了四個人,三個搖頭,一個報了讓他覺得荒唐的價格。
然後在他猶豫時也搖了頭。
夜裏躺在床上,頭痛還沒完全退,他在筆記本上寫,“缺乏經驗等於看不見自己的盲點。”
六月六日,江源市,海拔三千八百米。
他下飛機走了不到五十步,頭痛就回來了。
帶著上次沒有的附加品:一種隱隱的惡心。
像是胃在以極慢的速度向上挪。
他在機場出口找到了紮西。
確切說,是貼在計程車聚集區附近的聯係方式,上麵用漢語寫著“雜多 莫雲 收費另議”。
字型歪斜但清晰。
紮西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麵板是高原特有的暗紅色。
眼神直接,沒廢話。
“雜多可以。”
他說,“你寫的那個坐標……”
他把夏元遞來的紙看了會兒,“加錢,五千。”
“好。”
紮西把紙遞回,沒說謝謝,直接談出發時間。
約了六月九日。
這幾天夏元留在江源市等,同時讓身體適應海拔。
失眠在第二天晚上出現,他躺著看窗外星星。
比戎州亮得多,密集清晰,像有人把天空擦了一遍。
頭痛沒有消退跡象。
六月八日晚上,他開啟筆記本做例行檢查。
核心記憶完好:坐標、日期、李建國、“後羿”。
但當他試圖回憶李建國的臉時,發現自己隻能想起一個輪廓。
下巴形狀、戴眼鏡的細節——具體五官已經模糊了。
他在這條記錄下麵畫了個圈,加了一句,“記憶衰減已開始。
非遺忘場影響,可能是自然遺忘。
與輪回次數有關?”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無論如何,筆記本比腦子可靠。”
紮西的越野車準時到了。
是輛老舊的陸巡,車身帶著裂紋。
後備箱用繩子綁著。
夏元把揹包扔進去,坐上副駕。
油表指標在三分之一和四分之一之間漂移。
路很顛,他沒說話。
車沿著盤山公路向西開。
兩側是暗綠色的草甸。
遠處偶爾有犛牛的輪廓在動。
紮西開車姿勢很放鬆。
一隻手搭方向盤,另一隻手放腿上。
每個急彎他都不減速。
像開過幾百遍。
夏元把揹包抱在膝蓋上。
一半為了穩當。
一半是信不過後備箱的繩子。
“第一次去那邊?”
紮西問。
“對。”
“高反怎麽樣?”
“還行。”
紮西側頭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那眼神像在判斷牲口的體力。
直接但不帶惡意。
雜多縣在下午兩點出現在視野裏。
比夏元想的小。
就一條主街,兩邊是低矮建築。
風把街上的塵土刮成細流。
貼著路麵滑過去。
頭痛在抵達前四十分鍾升級了。
從鈍痛變成具體的、帶節律的壓迫感。
像有人用拇指有規律地按他太陽穴。
他從揹包側袋摸出氧氣瓶。
咬住吸嘴吸了幾口。
有點效果,但持續時間很短。
像把一盆水倒進有裂縫的桶裏。
紮西停車,沒關引擎。
“到了。”
夏元下車,站在路邊等眩暈平息。
街上有幾個人走動。
都穿得厚實,沒人看他。
“莫雲鄉還要再走。”
紮西站在車門邊,聲音平靜。
“找當地向導,3000塊,你自己去。
我給你個電話。”
“電話?”
“我表哥,在莫雲開小賣部。”
夏元想了一秒,接過那張寫著號碼的紙片。
“你表哥願意進無人區?”
“不知道。”
紮西上車。
“你去談。”
引擎聲消失在街道盡頭。
夏元一個人站在縣城邊緣。
揹包肩帶勒進麵板。
頭痛還在繼續。
海拔4200米的空氣冷而幹燥。
每次呼吸都能感到氣管裏的輕微灼燒。
他在附近找了家旅館。
要了最便宜的單間。
把揹包扔床上,坐下來。
用手掌捂住臉。
不是沮喪。
就是一種非常具體的疲憊。
需要停一下才能繼續。
6月10日,15點27分。
他在旅館床上,毫無預兆地,視野開始發白。
不是逐漸,是突然。
像有人把白紙貼在他眼球後麵。
頭痛從壓迫感變成無法描述的東西。
不是更劇烈,而是更深。
連痛感本身都模糊了。
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痛。
然後就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