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號,處理一批城東區的收割資料時,夏元在匯總表末尾的備注欄裏,瞥見了一串字元。
*E-EMP-7.4Hz-0.3s-freeze*。
他朝張晴那邊掃了一眼,她正低頭處理另一批資料,沒留意這邊。
他讓視線在那行字上多停了幾秒,強行記下,然後翻頁,繼續幹活。
0.3秒僵直,7.4赫茲的EMP。
這是戰場資料,收割者被某種電磁幹擾擊中時的異常反應記錄。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翻找,又發現了兩條相關記錄。
一次是某個城市抵抗者造的簡易電磁炸彈爆炸時,另一次來源不明,隻有坐標,標注為“疑似人工定向脈衝”。
三條記錄,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特定頻率的電磁脈衝能讓收割者動作出現短暫僵直。
時間視窗是0.3秒,很短,但並非沒有。
他把這些資料和對應的技術引數,一行一行刻進腦子裏。
七月九號,他在清理一個被毀避難所的曆史資料備份時,碰上了一段標記為“待處置”的加密通訊殘檔。
檔案已經部分損壞,時間戳是六月二十八號,正是“清場行動”開始前兩天。
他用許可權內的工具做了初級解碼,恢複了大約四成內容。
*……北部通道仍然有效……昆侖基地仍在運作……截止(損壞)……保留火種計劃……已接收第(損壞)批種子資料……聯絡暗語:(損壞)……請各哨位確認……哨兵,於(損壞)……*
夏元對著這段殘檔停了很久。
昆侖。
這詞他以前從沒聽過,可它落入意識的方式不像陌生詞匯,像一塊被踩到的記憶碎片,悄悄撥動了什麽。
“哨兵”,傳送者的代號。
他在資料庫裏搜了一下,這個代號在係統裏出現過一次。
一份六月二十號的清查報告裏,被列為“高優先順序追蹤目標,訊號特征:深地下通訊,強加密,目前未定位”。
係統沒找到他們,昆侖基地還在運作。
還有人活著,而且不是在乞求活命,是在執行一個叫“火種計劃”的方案。
七月的一個深夜,據點裏隻剩夏元還在檔案室加班,門虛掩著,走廊燈灑下均勻的白光。
夏元起身去倒水,經過李建國獨坐的那間小辦公室時,門縫裏透出燈光。
他放慢了步子。
李建國坐在椅子上,沒在幹活,桌麵是空的,手裏拿著一張照片,靜靜看著。
角度不好,夏元隻看到照片背麵泛黃的紙,和李建國側臉的輪廓。
那張平時總像機關幹部的臉,此刻像是被什麽東西慢慢揉皺了,每道皺紋都深了些。
然後他低聲開口,聲音很輕,但夏元聽得很清楚。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夏元沒動。
他貼著走廊牆壁,呼吸加重。
那七個字在腦中緩緩鋪開,落進那疊了十一層記憶的深處,輕輕敲了一下。
李建國在背古詩。
一首被遺忘場清洗過的古詩。
他還記得。
他怎麽還記得?
七月十六號,夏元被叫進李建國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名單,三個名字,旁邊是生物訊號特征資料和最近活動坐標。
“三個漏網目標,高活性抗體。”
李建國說,“沒在我們的登記係統裏,也不在任何保護協議下。”
“他們還在地麵活動,這對收割者二階段清理進度會有幹擾,你協助追蹤小組,負責訊號引導和定位輔助。”
夏元接過名單,目光落在第三條描述上,快速掃過。
男性,二十六歲,城北區域,近期活動痕跡顯示具備訊號遮蔽能力,反追蹤意識極強。
特征:左腕紋身,電路圖案——
他控製住表情。
“明白。”
當天夜裏,他獨自坐在床沿,反複盤算,救還是不救。
不是頭一回麵對這道題了。
之前幾次他試過直接救,結果是周銳或他自己被牽連暴露,兩敗俱傷。
他試過間接提供庇護,結果是被追蹤網路鎖定,精度超出預料。
他試過完全放棄,然後在下一次重生時看到周銳已經不在名單裏了,那感覺比他自己死了還難受。
這次,他在係統內部,有許可權,有操作餘地,也有暴露的風險。
他能做的,是拖延。
在追蹤小組鎖定精確坐標前,拖延足夠時間,讓周銳自己跑掉。
用虛假坐標拖延,隻要在合理誤差內,兩三天內不會被懷疑。
可兩三天不夠。
他在腦子裏推演了六套方案,最後選了最安靜的那套。
提供模糊坐標,附上一份聽起來合理但方向偏移的訊號特征分析,讓追蹤小組相信目標正往城南移動,而不是北山。
七月十八號到十九號,方案執行。
追蹤小組在城南撲了個空,訊號殘留指向城北山區。
夏元被通知攜帶“記憶頻率誘捕器”隨小組前往實地。
他沒法再用坐標誤導,換了方式。
推斷出周銳臨時營地的大致位置,提前在報告裏把“最高概率區域”標成錯誤山穀。
把周銳實際可能藏身的那片山脊標為“訊號遮蔽死角,低優先順序”。
追蹤小組組長姓劉,精幹,經驗老道,對夏元的判斷表示了基本認可。
但他自己另留了一套掃描方案備用。
七月二十日,城北山區。
樹是濕的。
腳下的土帶著雨後特有的軟。
腳步聲被壓得很低。
夏元跟在兩名清道夫身後。
他手裏提著誘捕器,肩上背著掃描揹包。
清道夫不說話。
行進時近乎無聲。
他們像被徹底關掉了多餘程式的機器。
三人在一片低窪處停下。
一名清道夫從腰間取出圓形探測單元。
他輕輕放在地上。
啟用,開始被動偵聽。
螢幕上跳出一個微弱的橙色光點。
距離約兩百米。
在一片樹冠茂密的山脊方向。
夏元盯著那個點。
心跳快了一拍。
他立刻壓住。
他知道那裏是誰。
現在得讓周銳察覺,提前跑。
他抬頭環顧山坡。
找到一塊形狀合適的石頭。
回身取備用裝置時,他用腳踢了它一下。
石頭滾下山坡。
撞在樹幹上,發出清晰的啪聲。
聲音在這片安靜山林裏傳出去至少一百米。
清道夫之一轉頭看他。
“不好意思,沒踩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