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皺眉,像是忍著尷尬。
他蹲下去檢查靴底。
清道夫沒說話。
他重新看向探測器螢幕。
橙色的點動了。
先向左偏了一下。
然後迅速向更深的山脊方向退縮。
速度變快。
那是有經驗的人聽到異動後的應激撤離。
不是亂跑。
是有意識的、向預定路線撤退。
周銳察覺了。
清道夫A快步上前。
他啟用誘捕器,開始跟蹤訊號。
就在跟蹤頻率開始同步的那一秒,夏元向前邁步。
腳下濕軟的地麵給了他機會。
他讓重心過度前傾,膝蓋著地。
摔倒時,手腕帶動誘捕器偏轉了三十多度。
刺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
“裝置偏轉警報,標準化被動中斷。”
係統音從誘捕器裏報出。
清道夫B轉向他。
眼神裏不再是幫助,是一種評估。
夏元用手撐地爬起來。
他從泥裏撿起誘捕器。
他檢查角度,皺眉重新校準。
“對不起,校準需要三十秒,訊號丟失——”
“目標已脫離有效跟蹤範圍。”
清道夫A報告。
語氣平穩,但收了一下診斷麵板,在某處做了標注。
橙色的點,消失了。
...
七月二十二日,審查。
據點地下的審查室,夏元第一次進來。
牆壁是特殊處理的灰色,幾乎不反光。
照明來自正上方的冷白燈管。
它壓縮著視覺對深度的判斷。
椅子固定在地麵。
金屬材質,扶手上有約束帶,此刻收著。
對麵坐著李建國。
桌上放著一台他沒見過的裝置。
比醫院的腦電儀更精密,感測器更密。
輸出端連著專用螢幕。
顯示著實時的腦波圖譜,細密的曲線和峰值。
“程式性審查,對你不需要解釋太多。”
李建國說,“放鬆,正常呼吸。”
感測器戴上去時,夏元感到一種輕微的壓迫感。
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識層麵的反射性警覺。
他在內心迅速搭起防線。
不是簡單心理遮蔽。
是他十一次迴圈裏摸索出的記憶分層技術。
最外層,一個普通抗體攜帶者。
見到收割後的恐懼和不知所措。
表現出對工作裏的某些事感到不適。
但沒有叛逆,隻有人本能的情感波動。
中間層,一個築巢的外圍協作者。
有對組織的依賴感。
有對“在冊”身份的感激。
有執行任務時的緊張和輕微道德困擾。
但這些都在可控範圍內。
指向一個努力穩定、試圖被接受的個體。
最深層,所有真實記憶。
被他壓進了腦波活動最低層。
用日常情緒起伏遮蓋輪廓。
迴圈,死亡,周銳,山區,故意失誤。
所有這些,在他有意識引導下,收縮排意識深處一個安靜角落。
螢幕上的腦波圖譜輕微起伏。
李建國的目光在螢幕和夏元臉之間緩緩移動。
“那天山區的情況,你摔了一跤。”
“是,地麵太滑,我當時腳步沒把握好。”
夏元語氣帶著輕微窘迫。
“裝置偏轉警報響了之後我很慌,怕自己搞壞了。”
“清道夫的報告說,你摔倒前,踢到了一塊石頭。”
“我真沒意識到,山路我不熟,走得不太穩。”
夏元皺眉,露出一點不安和委屈。
“李老師,我當時…我其實很怕。”
“那兩個清道夫就在旁邊,不說話,我有點不知道該怎麽配合。”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螢幕上出現一道輕微峰值。
李建國盯著它看了三秒。
然後目光移開,靠回椅背。
“好了。”
他說,“評估通過,但你在壓力環境下的穩定性評分需要提升。”
“後續會有針對性訓練。”
夏元看著他。
“明白,謝謝李老師。”
...
七月二十五日之後,夏元工作許可權升了一級。
新許可權包含一個他以前看不到的入口。
人類文明標本庫的目錄層。
某個下午,他花了兩小時係統翻看目錄結構。
條目數量之多,分類之細,讓他坐在那裏沉默了很久。
秦、漢、唐、宋、明清、近現代。
文字、技術、哲學、藝術、民俗、工程。
每一個格子裏都有一串數字。
是已入庫的膠囊數量。
他隨機點開幾個條目。
有唐詩總集,有早期印刷術,有二十世紀初的工業藍圖。
人類幾千年積攢的精華,被分門別類。
整整齊齊裝進一粒粒銀色膠囊。
編號,歸檔,關入資料庫。
不是儲存,是囚禁。
是在等待某種他還看不清楚的用途。
他繼續往下翻。
在目錄深處找到一個單獨加密分割槽。
標簽隻有幾個字,*火種計劃反製檔案*。
訪問許可權受限。
他能看到標簽,但打不開。
...
七月二十七日,深夜十一點。
夏元在檔案室整理當天最後一批資料。
其他人都回了宿舍區。
走廊響起腳步聲。
然後是敲門,兩長一短,節奏特殊。
是李建國。
“跟我來。”
他跟著李建國穿過兩道平時鎖著的門,走進據點深處的小房間。
這地方不在任何平麵圖上。
夏元掃了眼四角,沒有監控。
兩把折疊椅,一盞台燈,牆上光禿禿的。
幹淨得像從沒用過。
李建國坐下,把台燈調暗一格,看向夏元。
“你的記憶頻率...”
他頓了頓,像在找詞。
“掃描資料我看了很多遍。”
“太穩了,夏元。”
“穩得不正常。”
夏元沒說話。
“一般抗體,就算適應再好,壓力下記憶頻率也會有波動峰值。”
“你沒有。”
“你的穩不像適應,更像…”
李建國眼神變了。
“像是習慣了。”
沉默在昏黃燈光裏拉長了幾秒。
李建國轉了話題,聲音更低更平。
“我家人,第一次收割時就沒了。”
“那時我還沒完全明白發生了什麽。”
“等明白過來,人已經在這兒了。”
他瞥了眼手邊,那是口袋的方向。
夏元知道那兒該放著什麽。
“我當管理者,不是為了他們。”
李建國說。
“這是唯一能讓我記得自己是誰的方式。”
“改造後大部分記憶會被清空重寫。”
“但有套協議,配合的話,他們會保留你認為最重要的部分。”
“我留了點記憶。”
“留了什麽。”
夏元輕聲問。
李建國沉默了五秒。
“月是故鄉明。”
和走廊外聽到的七個字重合了。
夏元胸口湧起一股複雜情緒,說不清是什麽。
“標本庫裏那些文明,不是被儲存。”
李建國重新看向他。
“是被改造的原料。”
“收割者收集它們,是要重新編碼,做成對他們有用的東西。”
“人類文明對他們來說是資源,不是遺產。”
“那個加密分割槽,火種計劃反製檔案。”
夏元說。
“你看到了?”
“看到標簽,進不去。”
沉默片刻,李建國開口。
“我幫你拿摘要。”
“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