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淩晨三點,夏元來到了文創園B7棟的地下安全屋。
這地下室他以前來過,但從沒在深夜待到這個點。
房間裏開著低溫空調,四麵牆都是裝了隔音板的水泥牆。
一排顯示器連著外部監控網路,螢幕上是城市各主要區域的實時畫麵。
還有另外七名“在冊觀察”人員,他們坐在顯示器前。
大多數人麵色凝重,有幾個在低聲說話,很快被張晴用眼神止住。
“按協議,今天所有人留守安全屋,直到訊號解除。”
張晴麵無表情的說。
“你們是文明標本的一部分,係統對你們有保留指示。”
“服從流程,別想外出或聯絡外麵。”
文明標本。
夏元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這四個字在腦子裏慢慢轉。
零點整,所有螢幕同時跳了一下。
接著是光門。
城市各處的監控畫麵裏,幾乎同一秒出現了尺寸不一的強光切口。
有的在開闊廣場,有的在主幹道路口,有的在小區空地。
它們不像爆炸,更像從另一個維度剪開的裂縫。
邊緣清晰,內側是冷白的光,帶著幾何般的精確。
然後,收割者的形體走出來了。
夏元在前麵的迴圈裏見過收割者,但從沒以這種角度看過它們同時降臨。
螢幕上的數字在跳,張晴旁邊一台專用終端持續重新整理著資料流。
他努力讓表情維持在“恐懼但服從”的狀態,同時把每個細節刻進記憶。
光門開啟間隔,各城市是否完全同步。
答案是肯定的,幾乎沒有時差。
4秒以內,接近全球硬同步。
收割者的行進方式不是步行,是一種連續位移。
在監控畫麵裏表現為幀與幀之間的跳躍,沒有過渡動作,像視訊被刪掉了中間幀。
效率。
他看到一名收割者進入一片居民樓區域,畫麵裏有人影。
正常的人,在家裏的人,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喝水。
有人顯然被窗外的異常驚醒,正拉開窗簾往外看。
收割者進入視野,然後不到三秒,那個看窗簾的人影消失了。
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是一個時刻還在,下一個時刻就不在了。
螢幕右側的終端數字更新了一下。
夏元壓住反胃,開始在腦子裏計算記錄。
普通人類被收割者觸及後,在極短時間內被清除。
無選擇過程,無記憶收割跡象,隻是清除。
這占了絕大多數。
他默默估算監控覆蓋區域內的密度,對照終端資料,得出了一個數字。
98%以上。
而那些“在冊”的,像他現在扮演的這種身份,情況不同。
有幾處畫麵裏出現了抵抗,一名抗體拚命跑,被光門區域邊緣籠罩。
她停下來,開始顫抖,然後緩緩坐倒。
身體保持完整,但已經沒有任何反應,像被遠端清空了所有主動意識的空殼。
之後,另一種形體靠近她。
體型更小,像某種工具而非收割者主體,從她頭頂取走了一粒指甲蓋大小的銀色亮點。
資源回收。
他們不是在消滅這些人,他們是在收割意識,然後把空了的容器留在原地。
如果非要拿一個成語來形容,夏元隻能想到買櫝還珠。
淩晨四點十七分,主城區大部分監控畫麵安靜下來。
不是正常的夜晚安靜,是徹底清空後的安靜。
大街上空無一人,燈還亮著,訊號燈還在迴圈變色,但路麵上沒有任何移動的生命跡象。
一輛事發時被遺棄的計程車斜停在路口,引擎還開著,空調出風口的掛件輕輕搖擺。
七月一日的清晨,來了。
下午兩點,李建國召集倖存的外圍人員開會。
人少了。
夏元清點了一下,之前登記冊上見過的將近十五人,今天隻到了九個。
另外幾個人的缺席沒有任何解釋。
張晴還在記錄,但她的表情裏有種夏元第一次看到的東西。
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層的、認命式的壓抑。
李建國站在白板前,白板上什麽都沒寫。
“昨晚的情況,你們都看到了一部分。”
“今天,我需要告訴你們更完整的內容。”
他停了幾秒。
“我們所在的這個組織,服務的這個更大係統,它的上遊,不是任何國家機構。”
會議室裏一片沉默。
“築巢是個先遣管理程式。”
李建國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宣讀早就背熟的檔案。
“它的功能,是在‘收割協議’正式啟動前,對地球人類進行分類、篩選、標記。”
“你們見到的收割者,是上遊派來實施收割的實體。”
“而我們——”
他在白板上畫了個小圓,“是他們在地麵使用的工具。”
“包括我自己。”
沒人說話。
坐在夏元右邊的一個女人低下了頭。
“那些在冊人員,你們。”
李建國看著他們,“你們是被專門保留下來的文明標本。”
有人忍不住開口。
“文明標本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們會被係統化研究。”
李建國說。
“收割者正在做的,不是簡單的人口清除,而是文明層麵的采集行動。”
“他們收割的是記憶、知識、文化、思想。”
“人類幾千年積累的東西,被提煉封裝,帶走,用於對他們有價值的用途。”
“你們作為抗體攜帶者,在這個過程中會產生獨特資料,所以被保留用作研究物件。”
夏元坐在那裏,手掌放在膝蓋上,保持著中等程度的震驚表情。
同時在腦子裏冷靜處理新得到的資訊。
這些,和他過去幾次迴圈拚湊出的圖景,大約七成吻合。
李建國說的是真話,但不是全部。
他一直在為一個把人類當實驗品的係統工作。
這不是新發現,但它以被親口宣讀的方式確認了,感覺比重新發現更沉。
七月的時光走得有些怪,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實在,餘下的空殼還在按部就班地走。
地麵上,收割者仍在活動,清掃著殘留的人類。
地下的文創園B7棟,地下室成了檔案站,恒溫,裝置齊全,燈光晝夜不熄。
夏元接到了新任務。
整理檔案,前線定期會送來“記憶膠囊”,由他做初步分揀。
文學,科技,藝術,思想,工程,語言。
每顆膠囊比指甲蓋稍大,銀白色,在熒光下泛著柔和的冷光,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可握在手裏時,夏元總會隱約感到一絲說不出的別扭。
不是身體上的,更像是大腦對某種異質資訊輻射的細微抵觸。
他一邊整理檔案,一邊記錄每顆膠囊的收割時間、來源坐標和初步分類。
這些資料會同步上傳到更高層級的伺服器,夏元能看到的隻是本地接收的片段。
但他在幹活間隙,開始注意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