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組還有個中年男人,叫韋磊。
他麵孔平淡,寡言少語。
手腕有道舊燙傷疤。
夏元在之前的會議裏見過他幾次。
始終摸不清底細。
去城南的路上,韋磊開著輛普通白色麵包車。
全程沒說話。
夏元坐在副駕,手握箱子。
腦子裏反複過著一件事。
城北那個紅點,廢棄廠區,是周銳的地盤。
派去的行動組更強,配置更高。
李建國點名說是“A級清場目標”。
他什麽都做不了。
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做不到的事,已經積了厚厚一疊。
每次迴圈都要再翻一遍。
車停進小區南側停車場。
韋磊熄了火,遞來一副裝置。
那東西看著像普通藍芽耳機。
“行動組頻道,有情況隨時報。”
韋磊聲音很平。
“你守東側出口,我在北側。”
“保持七十米掃描半徑,訊號異常立刻標記上報。”
“明白。”
夏元走向東側出口。
他踩著磚縫不齊的老路。
能聽見樓上某戶在看電視。
新聞聯播的播音腔,混著輕微汽車鳴笛。
這巷子以前是他上學時偶爾走的捷徑。
路口有家涼麵攤。
現在攤子收了。
路燈有一盞黃了半截,微微嗡鳴。
這座城市對今晚的事毫無察覺。
九點五十七分,耳機裏傳來低沉提示音。
行動組就位。
隨後是一串短促的頻道確認。
從A1到A6,依次報位。
十點整,一道指令,兩個字。
“啟動。”
夏元感到整條街的氣氛變了。
變化的方式幾乎不可感知。
沒有警燈,沒有喊話,沒有任何表麵異動。
但耳機裏忽然多了一層細微底噪。
那是訊號遮蔽裝置啟用的聲音。
像整個區域被無形罩子扣住。
和外界的連結被靜悄悄的切斷。
他開啟箱子,啟動複核裝置。
將撥杆推到“L”檔。
裝置進入被動偵聽模式。
螢幕亮起,顯示著簡潔的訊號強度圖譜。
大多數訊號點是灰色的。
標注“已校準”或“無異常”。
他視野裏是空曠的巷口。
偶爾有人出來扔垃圾。
完全不知自己正站在網中央。
十點十八分,螢幕上跳出一個橙色訊號點。
一個年輕人從二單元走出來。
他戴著耳機,抱著厚重書包。
走路時嘴唇微動,像在默背什麽。
二十歲上下,短發,眼鏡。
臉上帶著學生特有的輕微疲憊。
夏元手指停在撥杆上,沒動。
他看著那年輕人走近。
訊號圖譜上,橙點變成深橙,靠近一級閾值。
標注浮現:“已識別,活性評估中…”
行動組在哪。
他環顧四周,發現了。
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幾乎無聲地從轉角走出。
他們動作流暢,像長期訓練的專業人員。
他們不急,步幅均勻。
和年輕人保持著精確距離。
夏元靜止站著。
年輕人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停步看螢幕,眉頭微皺。
摘下耳機要接電話。
就在這一秒,一名夾克男舉起比手掌略大的裝置。
無聲指向年輕人。
夏元沒聽到任何聲音,甚至沒看到光。
但年輕人的表情在一瞬間空了。
那種空不是睡著,不是昏迷,是更徹底的東西。
像有人把運轉機器裏的關鍵齒輪無聲卸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機在掌心,動也不動。
他神情茫然,視線空洞。
像張被人快速清空草稿的白紙。
“溫和版處理,活性降至安全閾值。”
耳機裏傳來行動組報告,語氣和韋磊一樣平穩。
“標記穩定,納入觀察名單。”
兩名夾克男平靜地走上前。
他們一左一右攙住失神的年輕人。
低聲說著什麽,引他向停著的麵包車走去。
年輕人沒有反抗。
甚至臉上浮現出茫然的配合感。
像接受了無力判斷的指引。
“接受治療。”
這就是所謂的“治療”。
夏元盯著麵包車尾燈消失在小區出口。
手指從撥杆移開。
裝置螢幕上,那個橙點變成了灰色。
打上小小的綠色標注:“已處理,檔案建立中。”
然後是第二個目標。
這次他們花了更長時間定位。
十點四十分,訊號圖譜上跳出一個紅色點。
位置在四棟樓的三層。
夏元將裝置微微轉向。
被動偵聽模式的讀數在波動。
紅點的強度比剛才那年輕人高出不止一級。
耳機裏短暫沉默,然後行動組報。
“高活性目標,坐標已上傳。”
“啟動預備隊。”
大約五分鍾後,三層走廊視窗亮起燈。
隨即傳出一陣急促腳步聲。
然後是某種沉悶聲響。
不是人聲,是傢俱碰撞的聲音。
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樓梯口。
他大約四十五歲,發型淩亂。
穿著隨意格子襯衫,像剛從工位站起來的技術員。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茫然。
是一種清醒,憤怒的警覺。
他顯然意識到了什麽。
手裏抓著個像是改裝過的電器裝置。
聲音沙啞而壓低。
“你們是什麽人——”
藍色的光。
夏元看到了。
不是射束,更像瞬間漫溢的輻射。
非常短暫,不到一秒。
那光將男人從輪廓到內裏全部籠罩。
然後男人不見了。
不是倒下,不是暈厥,不是被帶走。
是不見了。
地麵上有一薄層灰燼。
均勻的,像煙灰缸裏燃盡的殘留。
像是被無盡手套打了個響指一般,被樓道微弱的穿堂風輕輕拂散。
片刻間便消失在地板縫隙裏。
“高活性目標,現場執行。”
耳機裏依然平靜。
“區域清潔,撤離。”
夏元沒有動。
他站在東側出口的陰影裏,手裏拿著黑色箱子。
他感到一種徹底的、超越了震撼和恐懼的空洞感。
那男人很可能是個工程師,或程式設計師。
也可能是某個丈夫,某位父親。
他拒絕被收割。
他以自己的方式反抗。
然後他在不到一秒鍾內,被某種高效的方式從世界上減去了。
幹淨,利落,無聲。
如同錯誤程式碼被係統強製清零。
這是七月一日收割的預演。
這一夜不是為了清除異類,而是為了讓那一天的收割更順暢,阻力更小。
“夏元,報告情況。”
韋磊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東側無異常。”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克製,和剛才耳機裏那些報告的語氣幾乎一樣。
“任務完成,待命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