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心頭一凜。
這東西前世沒直接接觸過。
可李建國提過“殘響特征采集”。
多半就是那采集器。
它要采集的，恐怕不止生物訊號。
還有記憶的“頻率”。
沒法拒絕。
拒絕等於不配合。
等於可疑。
他緩緩吸了口氣。
將右手掌心貼上那冰涼的金屬表麵。
觸感光滑。
緊接著，一股溫和的波動順掌心傳來。
那波動如同微電流。
沿著胳膊向上蔓延。
不疼。
卻有種古怪的“被窺探”感。
彷彿有什麽東西正沿著神經逆向掃描。
夏元立刻定住心神。
意識牢牢鎖定在“古詩文困惑者”與“六月二號眩暈目擊者”這兩個身份上。
他反複回憶《春江花月夜》裏那些支離破碎的句子。
那些句子與現今版本頗有出入。
他又回想那晚路燈閃爍、車輛短暫停滯的模糊畫麵。
至於重生、周銳、收割者…
所有相關記憶都被他死死壓住。
裹上一層又一層日常瑣事。
金屬盒子發出輕微的嗡鳴。
表麵暗藍色光芒一閃即逝。
約莫一分鍾後，嗡鳴停止。
被窺探的感覺如潮水般退去。
李建國拿起金屬盒。
瞥了眼側麵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指示燈。
燈亮著穩定的淡綠色。
他臉上掠過一絲滿意。
將盒子收回抽屜。
“很好。”
他語氣明顯緩和下來。
“你的特征很清晰。”
“屬於典型的文化記憶殘留型。”
“強度適中，穩定性也不錯。”
“最關鍵的是，你主動尋求管理的態度很積極。”
他重新麵向夏元。
身體微微前傾。
擺出更推心置腹的姿態。
“夏元，現在我可以跟你說得更明白些。”
“你經曆的這些，並非個例，也不是疾病。”
“它涉及一個…國家層麵的文化認知優化與適應性調整專案。”
“有些人因先天或後天原因，對舊資訊體係依附性較強。”
“在調整過程中會產生不適。”
“甚至保留部分資訊。”
“我們要做的，就是識別、登記、引導並管理這些人。”
“確保調整過程平穩。”
“也確保你們不會因這種殘留與社會脫節。”
“甚至引發認知風險。”
“專案…”
夏元低聲重複。
臉上露出似懂非懂、卻終於找到“官方解釋”的釋然表情。
“所以，真有這樣一個部門？”
“專門管理…我們這樣的人？”
“對。”
李建國點了點桌上空白名片。
“你可以理解為一種特殊的社會保障或人才儲備。”
“我所在的部門，負責戎州及周邊地區的相關工作。”
“你的情況，已初步符合登記在冊的條件。”
“登記後，你會獲得一個臨時身份編碼。”
“定期接受簡單複查和輔導。”
“作為回報，你需要遵守一些基本規定。”
“比如不主動傳播資訊。”
“不試圖聚集或影響其他類似個體。”
“並在需要時，配合我們進行資訊核對或環境監測工作。”
他盯著夏元。
“當然，這是自願的。”
“你也可以選擇離開，繼續過原先的日子。”
“但我不保證，下次環境調整發生時，你的不適感是否會加重。”
“或者…是否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畢竟，一個腦子裏裝著錯誤知識還四處詢問的人，在旁人看來，或許不太正常。”
軟硬兼施。
夏元臉上顯出掙紮。
最終化作認命般的妥協。
“我…我願意登記。”
“李老師，我需要做什麽？”
“明智的選擇。”
李建國從抽屜取出一份簡單的紙質表格。
“先把這份基本資訊表填了。”
“然後，我給你臨時編碼和聯係方式。”
“最近，我們正好有些基礎輔助工作需要人手。”
“如果你有興趣，也可以參與。”
“會有相應津貼。”
“這也是一種更深入的適應過程。”
夏元接過表格。
那是標準個人資訊采集表。
隻是末尾多了一項“首次異常感知時間及內容簡述”。
他拿起筆，開始認真填寫。
字跡工整。
內容與他方纔所述完全一致。
填表時，他能感覺到李建國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帶著審視與掂量。
但他穩住了。
每一筆都控製得恰到好處。
填好表，李建國接過去看了看。
點點頭。
他在電腦上操作片刻。
隨後從印表機取出一張帶二維碼和數字字母混合編碼的卡片。
遞給夏元。
“這是你的臨時身份卡。”
“掃碼可進入內部通訊APP的訪客界麵。”
“裏麵有些基礎知識普及和簡單線上輔導課程。”
夏元接過那張質感特殊的卡片。
指尖傳來微微涼意。
卡片上的編碼是“RZ-臨-0947”。
他抬起頭。
眼神裏混雜著感激與不安。
“李老師，這就算…登記上了？”
“我以後，就歸你們管了？”
“可以這麽理解。”
李建國靠回椅背。
姿態放鬆了些。
“你已是‘在冊觀察’人員了。”
“記住，這身份是臨時的，也是保密的。”
“對你的家人、朋友，乃至其他可能有類似感覺的人，都別提起。”
“這是為你好，也為專案平穩。”
“我明白。”
夏元將卡片小心放入錢包夾層。
動作有些笨拙。
像捧著什麽易碎的希望。
“那…您剛才說的輔助性工作？”
“我最近正好沒事。”
“若能幫上忙，也能多瞭解些…至少心裏踏實。”
李建國審視了他幾秒。
似乎在評估他的誠意與可用性。
“確實有些基礎工作。”
“比如，協助我們收集一些公開場合的文化資訊反饋。”
“或者留意你周圍是否還有其他人表現出類似困惑。”
“不需要你主動去問。”
“隻需觀察和記錄。”
“當然，更深入的工作，需等你通過初步評估和培訓。”
他看了看手錶。
“今天先這樣。”
“你回去後，用卡片上的APP完成基礎資訊學習和第一階段線上測評。”
“三天後，我會聯係你，安排一次麵談。”
“地點可能不在這裏。”
“好的，李老師。”
夏元站起身。
微微鞠了一躬。
姿態拘謹而恭敬。
“謝謝您……給我指了條明路。”
離開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時，已是傍晚。
夕陽給街道塗上暗金色的餘暉。
行人步履匆匆。
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
夏元走在人群中。
臉上的怯懦與茫然一點點褪去。
眼神重新變得沉靜銳利。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