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紮進眼睛,夏元一個激靈坐起身。
胸口還在咚咚直跳。
第十一次了。
意識最後被銀色觸須刺穿的冰冷,比死還難受。
可就是這份難受,讓他腦子格外清醒。
他沒像前幾次那樣,急著去找周銳或袁晨晨。
他下床走到窗邊。
六月的戎州在薄霧裏,街上車流如常,和往日沒區別。
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人不安。
夏元站到鏡子前,看著裏麵的臉。
還年輕,卻已經死過十一次了。
他盯著自己的眼睛,那裏麵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
“築巢”能聞到抗體的氣味。
躲藏,或者拉起隊伍。
上輩子都試過,沒用,一動就會觸發警報。
那如果反過來呢?
一個念頭跳出來,瘋得他自己都怔了怔。
主動湊上去,從內部下手。
他得給自己捏造一個合適的身份。
一個在首次“遺忘場”爆發時,偶然醒來,瞥見組織皮毛,嚇得隻想找靠山的小人物。
得用上李建國以前說漏嘴的資訊,但不能太多,多了會惹人懷疑。
夏元開啟電腦,沒碰那些加密的東西。
他像個普通網民,瀏覽著新聞,尤其關註文化、教育版麵。
果然,“古詩文教學優化試點”的報道多了起來,措辭溫和,意思卻很清楚。
他記下幾個機構名稱和說法。
換上半新不舊的衣服,對著鏡子調整表情,顯出疲憊又略帶慌張的樣子。
得先讓人“偶然”察覺到痕跡。
上午十點,他溜達到城東文創園外。
園區大門修得很氣派,“國家文化遺產數字化中心(西南分中心)”的牌子掛在側樓。
進出的人都衣著得體,步履從容。
夏元沒進去,在對街咖啡館二樓挑了靠窗的座位。
點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慢慢觀察。
李建國提過,他們有時會在這裏處理初步篩查出的“異常訊號”。
下午兩點左右,一輛灰撲撲的商務車駛入園區。
車窗貼著深色膜,但夏元憑著十一次輪回練就的眼力,還是瞥見副駕那人抬手時,袖口閃過一抹暗銀色徽記。
那是“築巢”底層外勤的標識,他第七次輪回時,在清除者屍體上見過。
找到了。
之後三天,夏元表現得有些“刻意”。
他不再避開可能有監控的場所,反而特意泡在圖書館和舊書店。
翻閱那些即將被優化掉的古籍影印本。
看書時低聲念幾句,神情專注,偶爾皺眉,顯得有點煩躁。
就像個剛發現自己的不對勁,正試圖理解又感到害怕的普通人。
餌已經撒下。
六月五號,陰天。
下午,夏元來到距文創園三公裏外的一處開放公園。
這裏老人孩子多,嘈雜,監控也少。
他在長椅坐下,攤開那本《詩經譯注》,半天沒翻頁,眼神有些放空。
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膝蓋,整個人透著一股無處求解的迷茫。
他在等待。
大約半小時後,一個穿淺灰POLO衫、微胖的中年男人在他身旁坐下。
男人手裏拿著份折起的《戎州日報》。
“小夥子,看古書呢?”
男人開口,聲音溫和,帶點本地口音。
“現在年輕人還喜歡看這個的可不多嘍。”
夏元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轉過頭,眼神裏帶著警惕與被打擾的不悅。
但他很快收斂,勉強笑了笑。
“隨便翻翻。”
“《詩經》啊,是好東西。”
男人感慨一句,指了指報紙上一個版麵。
“不過聽說學校教材要改動不少篇目?
真是…時代不同了。”
夏元心裏一緊。
來了。
他垂下眼,手指捏緊書頁,壓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困惑。
“是不一樣了。
我最近總感覺…有些東西,好像不太對勁。”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明明很熟的句子,有時突然就想不起來,或者…覺得不該是那樣。”
他抬眼,飛快地掃了男人一眼,又立刻移開,彷彿不敢直視。
“而且…不止我。
我有個朋友,前幾天突然連車都不會開了,就在路上…可他以前是開車的。”
他說的是第一次“遺忘場”爆發的典型情形,時間也對得上。
男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專注,盡管麵上仍維持著溫和。
“哦?
還有這種事。
會不會是壓力太大,或者…遇到了什麽特殊情況?”
夏元深吸口氣,像下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近乎耳語。
“我…我好像看到過一些東西。
在文創園那邊,有不太一樣的人進出。”
他停頓一下,露出既害怕又矛盾的神情。
“還有,我在網上,試著找過有沒有像我這樣的。但我發現,有些話消失得特別快,好像有人盯著。”
他丟擲了第一個餌。
對“築巢”表麵據點及網路監控的模糊感知。
這是一個剛蘇醒者可能偶然觸及的皮毛。
男人沉默了幾秒,公園裏的喧鬧聲彷彿忽然遠去。
他合上報紙,身體前傾,談話的姿態帶上了壓迫感。
“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夏元。”
“夏元。”
男人重複一遍,點點頭。
“你剛才說的這些有點意思,也可能很重要。
這世上,確實有些普通人不太明白的事正在發生。”
他語氣平穩,帶著安撫人心的權威感。
“有些人,因為某些原因,會比別人更早、更敏銳地察覺到變化。
這未必是壞事,但要是沒找對路子、沒搞清楚,可能會惹上麻煩,或者…招來危險。”
夏元適時露出那種又害怕、又懷有期待、又猶豫不決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您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我我就是不想變得古怪,也不想惹事。
我該怎麽辦?”
男人打量著他,眼神像在掂量一件物品。
“別緊張。
這樣吧,你要是真想弄明白,也想有人…指點一下,管一管,免得自己或別人被‘變化’影響,我可以幫你引薦。”
他用詞很官方,也很模糊。
“就在文創園裏,有個部門,專門處理這類…‘特殊認知適應性問題’。”
“需要我做什麽?”
夏元問,嗓子有些發幹。
“簡單。
明天下午兩點,帶上身份證,到文創園三號樓一層前台,就說找李老師諮詢文化專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