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裝置。”
夏元開口。
周銳掃了眼儀器。
“訊號和周圍空殼混在一起了。”
“對收割者來說,這裏就是個異常生物訊號點。”
“它們會來。”
“最快……十分鍾。”
夏元環顧四周。
後門堵死了,窗戶太小,揹包過不去。
“扔包。”
“什麽?”
“扔了。”
夏元已經卸下自己的揹包。
“要速度,不要物資。”
周銳猶豫一秒,放下了揹包。
兩人從貨架間擠過。
翻出便利店側窗,跌進隔壁樓的綠化帶。
綠化帶,到隔壁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再到另一側出口。
三條街。
他們狂奔三條街,才找到一棟沒空殼的廢棄寫字樓。
喘息聲在空曠大廳裏回蕩。
“安全了?”
周銳問。
“暫時。”
夏元看錶。
十一分鍾。
一分鍾後,他聽見了聲音。
收割者懸浮推進器的電磁震動,在空氣裏傳開。
一個收割者掠過便利店上空。
掃描光束射下,掃一圈,消失。
“升級了。”
周銳臉色難看。
“它們追得比我算的快。”
“遮蔽還有效嗎?”
“……效率降了。”
夏元閉眼,深吸一口氣。
“得找更深的點。”
七月十二日到十四日,是場漫長的逃亡。
城市廢墟成了迷宮。
他們用建築擋收割者視線。
用地下管道繞巡邏區。
用倒塌樓層阻隔掃描訊號。
周銳的裝置一件件壞。
先是備用電源,緊急撤離時摔下樓梯壞了。
接著生物掃描器螢幕裂了,隻能聽聲讀數。
然後訊號遮蔽核心模組,被一次近距離掃描灼傷。
“還能用嗎?”
“能。”
“但遮蔽半徑從十五米縮到……八米。”
八米。
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貼得更緊。
幾乎沒有犯錯餘地。
夏元也在惡化。
他沒告訴周銳,但開始感到那種症狀。
記憶模糊。
不是重要記憶,是那些邊角細節。
上上次迴圈吃的飯什麽味道。
某次見袁晨晨,她穿的什麽顏色衣服。
那些記憶像被風吹散的煙,抓不住,留不下。
抗體在衰減。
連續暴露在收割者掃描範圍內,哪怕沒被直接收割。
藍光每掠過一次,都在消耗他的抗體儲量。
七月十四日深夜,他們找到新藏身地。
一條廢棄地鐵隧道。
L3線,城市邊緣延伸段,沒開通就停了。
隧道深處沒訊號,沒收割者掃描,沒空殼遊蕩。
隻有黑暗,和地下水滲透聲。
“這裏安全。”
周銳說。
手電光照在隧道壁上。
“暫時。”
夏元靠上冰冷隧道壁坐下。
看黑暗裏周銳整理剩餘裝置。
食物和水,大約夠一天。
裝置基本報廢,隻剩訊號遮蔽殘餘的核心和一部電量不足百分之二十的舊手機。
周銳的腿在十三日逃亡中擦傷,已經發炎。
夏元的抗體指數他不清楚具體數值。
但能感到那種空洞感。
像腦子裏有什麽正被一點點掏空。
“明天,”周銳說,“去最近藥店,找抗生素和食物。”
夏元點頭。
但他知道,他們沒有明天了。
七月十五日,清晨五點。
隧道裏,兩人都沒真正睡著。
夏元在黑暗中盯著隧道頂,回放這十五天。
收割者巡邏規律。
空殼行為模式。
記憶儲存單元交換協議。
母艦運輸頻率。
還有那個最重要發現,收割者並非全知全能。
它們有盲點,有固定掃描模式,有可利用的間隙。
程式化的東西,就有漏洞。
下次,得更早佈局。
下次,得在七月一日前。
“周銳。”
“嗯。”
“記住今天。”
“記住這裏。”
“記住它們所有行為模式。”
“我知道。”
“還有——”
夏元頓了一下。
“1420。”
“我知道。”
周銳聲音平靜。
“下次,我會改進遮蔽裝置。”
“把閾值再壓低,把半徑擴出去。”
“下次……我們活更久。”
“不。”
周銳看他。
“不隻是活著。”
夏元說。
“下次,我們要在七月一日前,找到反擊方法。”
周銳沒說話。
但夏元看到他點頭。
光出現了。
很微弱,從隧道入口滲進來。
藍色的。
兩人都沒動。
周銳拿起殘餘遮蔽核心,開啟。
指示燈亮起。
橙色的。
不是綠色。
藍色光點在隧道入口出現,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三個收割者,懸浮在離地半米高度,無聲滑入隧道。
藍色掃描光束從它們感知器射出,覆蓋整個空間。
光束觸到夏元手背。
收割者頭部光點閃爍頻率立刻變了。
變得複雜,像某種語言在快速運算。
“高價值目標。”
周銳低聲說。
“它們在啟動記憶收割程式。”
“我知道。”
第一個收割者到他們麵前。
掃描持續三十秒。
手臂末端開始變形。
銀色觸須,細如發絲,在空氣裏輕輕擺動。
夏元沒逃。
他知道跑不掉。
腿在顫抖,但那是本能,不是他的選擇。
他抓住隧道壁,強迫自己站住。
不能逃。
如果逃,可能會傷到周銳。
“夏...”
觸須刺入他耳部。
不是疼。
是一種奇怪的抽空感,像有什麽從大腦深處被緩緩拉出。
這種感覺就像是漫步在挪威的森林,整個大腦皮層的褶皺都被舒平了一般。
是記憶!
是這個迴圈積累的所有記憶,所有觀察,所有資料,所有細節。
它們正被提取。
夏元想說什麽,但嘴巴不聽使喚。
他能看到的最後畫麵,是周銳。
另一個收割者的觸須正朝周銳耳部靠近。
周銳眼裏有恐懼,有憤怒,但還有別的什麽。
是夏元看了一次又一次都看不膩的東西。
是名為一種不服氣的執著。
然後,黑暗。
...
像從水底浮上來。
像被什麽東西推著往前。
接著是光,是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