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
這是最後的準備時間。
蓄電池兩天前就耗盡了,聽風者和筆記本已經變成了廢鐵。
周銳仔細包好它們,塞進防水袋,藏進了隧道深處的通風井。
“如果我們回不來,”他說,“至少資料能留下。”
夏元沒接話。
他知道留不下。
七月之後,如果推測沒錯,這城裏什麽都不會剩下。
他們選了城邊一棟高樓當觀測點。
三十二層,視野開闊,樓梯能快速撤離,周圍樓密便於藏身。
周銳帶上了所有能帶的裝置。
一台手搖發電的多頻段接收器,一台高靈敏度生物掃描器。
還有一架老式天文望遠鏡和幾副軍用夜視儀。
外加七十二小時的生存物資。
夏元隻背了一個包。
包裏是水、壓縮餅幹、手電、刀。
還有一個密封袋,裝著他手寫的“第十二次迴圈觀察記錄”。
他把袋子塞進揹包最底層,拉上拉鏈。
六月三十日傍晚,他們到了觀測點。
樓裏空蕩蕩的。
不是疏散,是遺忘。
住這兒的人早忘了自己住這兒,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家”這概念。
他們在三十二層找了間朝東的屋子,窗戶正對市中心。
周銳開始架裝置。
夏元站在窗前,望著城市。
夕陽把天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城裏沒有燈光。
街上偶爾有人影晃動,緩慢,漫無目的,像遊魂。
“好了。”
周銳說。
夏元轉過身。
周銳坐在一堆裝置中間,手裏握著生物掃描器的顯示屏。
螢幕上是平靜的綠色波形。
“現在十八點四十七分。”
周銳看了眼表,“還有五小時十三分鍾。”
“到零點。”
“對。”
夏元在窗邊坐下,背靠牆。
“你怕嗎?”
他問。
周銳沉默片刻。
“怕。”
他說,“但更多是…好奇。”
“好奇?”
“我想知道我們猜得對不對。”
“想知道訊號背後到底是什麽。”
“想知道…”
他頓了頓。
“想知道輝煌了幾萬年的人類文明,是怎麽完蛋的。”
夏元笑了下。
“科學家的好奇心。”
“末日觀察者的職業病。”
周銳也笑了,“你呢?”
“我?”
夏元看著窗外漸暗的天。
“我隻想活。”
“然後呢?”
“然後帶著這些資訊,進下一次迴圈。”
“再活一回?”
“再對抗一回。”
夏元說,“直到找到破局的辦法。”
“我隻想活下去,隻想讓我身邊的人一起活下去。”
周銳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真覺得能找到?”
“不知道。”
夏元聳了聳肩,抬頭望天。
“但我會一直找。”
夜幕落下。
城市陷入徹底的黑暗。
沒有路燈,沒有霓虹,沒有窗裏的光。
隻有天上隱約的星光,和遠處偶爾閃過的微光。
那種不屬於這世界的微光。
二十三點。
周銳的生物掃描器開始異常波動。
“有東西在聚集。”
他盯著螢幕,“能量讀數在漲。”
“不是區域性的,是全球性的。”
“全球?”
“對。”
“我改的接收器能收其他地區的訊號。”
“歐洲、北美、亞洲…所有地方讀數都在同步上升。”
夏元起身,走到窗前。
天空開始變化。
那種極光般的波紋又出現了,但這次不是慢流,而是快閃,像心跳一樣有節奏。
“頻率在加快。”
周銳說,“每秒閃三次…四次…五次…”
零點。
七月一日。
城裏所有電力裝置同時熄滅。
不是斷電,是更深層的壓製。
夏元手裏的手電滅了。
周銳的裝置螢幕暗下去,隻剩微弱的應急電源指示燈。
然後,寂靜。
絕對的寂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遠處的機械聲。
整座城市像被按了靜音鍵。
“不對。”
周銳低聲說,“這不是電磁壓製。”
“是…某種領域。”
夏元沒說話。
他盯著天空。
極光波紋的閃爍頻率衝到頂峰,然後驟停。
天空變成純粹的黑色。
比夜更黑。
像有什麽東西吞掉了所有的光。
淩晨三點零七分。
第一道光門開啟。
那不是飛行器,不是夏元見過的任何交通工具。
那是一道垂直的裂縫,懸在城市上空約五百米處,邊緣泛著銀白的光。
裂縫裏是更深的黑暗,但有東西在動。
“第二道。”
周銳聲音發顫,“第三道…第四道…”
天上陸續出現數百道光門。
它們均勻分佈在空中,像精密計算的結果。
然後,它們降臨了。
從光門裏降下的,是類人形的實體。
高約兩米五,通體銀色,表麵光滑如鏡,反射著微弱的星光。
它們沒有腳步聲。
懸浮在離地半米的高度,無聲滑行。
頭部沒有五官,隻有一排藍色光點,排成弧形,像某種感知器官。
手臂修長,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可變形的結構。
夏元看見一個實體的手臂末端展開成扇形掃描裝置,另一個則變成鉗子般的工具。
“你覺不覺得,像生化模式裏麵的收割者。”
夏元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周銳沒回答。
他盯著生物掃描器的螢幕,臉色慘白。
“能量讀數…超量程了。”
“這些東西…不是生物。”
“也不是機器人。”
“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收割開始了。
最近的一個收割者落在街上。
它頭部的光點開始閃爍,藍色掃描光束射出,罩住街上一個遊蕩的人影。
掃描持續約三秒。
然後,收割者的手臂抬起。
光束變成純白色。
那個人影在光束裏抖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不是倒下,不是爆炸,是直接消失。
身體化成灰,被風吹散,不留痕跡。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普通人。”
周銳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些記憶完全消失的,被直接清除了。
夏元看見第二個收割者在另一條街停下。
這次掃描持續了很久。
大概三十秒。
收割者頭部的藍光閃爍頻率變了。
像是在分析什麽。
然後它的手臂開始變形。
末端展開,變成一束銀色觸須。
細得像頭發絲,在空中輕輕擺動。
觸須刺進了那個人的耳朵。
那人瞬間僵住。
身體開始劇烈痙攣。
夏元看見有東西從那人的頭部被抽出來。
不是實體。
是某種發光的、半透明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