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須將那團光徹底抽幹,然後縮了回去。
那人還站著,還在呼吸。
但眼睛變成了純銀色。
沒有瞳孔,沒有焦點。
他開始往前走。
動作機械,漫無目的,像一具空殼。
“應該是抗體攜帶者。”
周銳一臉凝重的說。
“還留著部分記憶的,記憶被收割,身體卻保留下來了。”
“為什麽?”
“不知道。”
周銳頓了頓。
“也許是示威,也許是標本。”
淩晨五點。
收割進入了高峰期。
幾百個收割者分散到城市每個角落。
係統化地清理每一個街區。
它們的行動高度協調。
沒有重複,沒有遺漏。
夏元看見城市被分成兩種景象。
一些街區空蕩蕩的。
地上隻有薄薄一層灰。
另一些街區裏,銀色眼睛的空殼在遊蕩。
數量多得嚇人。
“抗體攜帶者的比例……”
周銳在計算。
“不到百分之一。”
“但絕對數量,這座城市至少有幾十萬。”
“全球呢?”
“幾百萬,甚至上千萬。”
夏元閉上眼。
幾百萬具空殼。
幾百萬個曾經有思想、有記憶、有情感的人。
現在成了行走的展品。
“它們在通訊。”
周銳突然開口。
夏元睜開眼。
他看見收割者頭部的藍光在同步閃爍。
像某種無聲的對話。
“它們有網路。”
周銳說。
“分散式的,實時同步,每個收割者都是節點。”
“在交換什麽?”
“資料,坐標,進度。”
周銳指向遠處。
“還有那個。”
兩個收割者在路口相遇。
它們的手臂碰了一下,然後分開。
其中一個手裏多了個銀色膠囊狀的東西。
“記憶儲存單元。”
周銳說。
“它們在交換收割到的記憶。”
夏元盯著那個膠囊。
人類文明的記憶,被壓縮成這麽個小容器。
能交換,能儲存,能運輸。
像貨物一樣。
上午八點。
周銳的偽裝裝置起效了。
他改裝的生物訊號遮蔽器幹擾了收割者的掃描。
一個收割者經過他們藏身的建築時,掃描光束在視窗發生折射。
沒有穿透進來。
“有效。”
周銳鬆了口氣。
“但隻能遮蔽遠距離掃描,如果它們靠太近……”
“我知道。”
他們開始近距離觀察收割者的行為模式。
夏元注意到,收割者會優先清理某些區域。
學校,圖書館,研究所,大學,博物館。
“知識密集區。”
他說。
“對。”
周銳說。
“它們在優先收割知識相關的記憶。”
“為什麽?”
“也許知識記憶價值更高?”
夏元想起遺忘場的規律。
專業知識最先被忘掉。
現在,專業知識最先被收割。
“它們在采集人類文明的精華。”
他說。
周銳沒反駁。
中午十二點。
夏元看見了更大的東西。
天空中的光門開始擴大。
從裏麵降下體積更大的實體。
不是收割者。
是某種運輸工具。
銀色的,流線型,長度超過一百米。
它們懸浮在城市上空。
收割者們開始把收集到的記憶儲存單元運上去。
“母艦。”
周銳說。
“收割者隻是工蜂。”
“那真正的……”
夏元沒說完。
因為他看見了。
在更高的軌道上,雲層之上,有更巨大的陰影。
那是個龐然大物。
大到無法估計尺寸。
隻能看見它遮住了一部分星空。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
周銳的聲音在抖。
“那纔是真正的收割者,或者說,農場主。”
下午六點。
主要城市的清理已經完成。
收割者開始向郊區、鄉鎮、農村擴散。
天空被一層銀色網狀結構覆蓋。
那是某種能量場。
周銳檢測到它在壓製所有電磁訊號。
“築巢完成了。”
他說。
“地球現在是個封閉的農場。”
夏元站在窗前,看著這座死寂的城市。
街道上,銀色眼睛的空殼在遊蕩。
天空中,收割者在巡邏。
更高處,母艦在裝載記憶。
最高處,那個巨大陰影在俯瞰一切。
“我們看到了。”
他說。
“人類文明的終結。”
“不是核爆。”
周銳說。
“不是喪屍,不是天災,是收割。”
夏元轉過身,看著周銳。
“係統化的,高效的,像收莊稼一樣的文明收割。”
周銳點點頭。
“遺忘場隻是準備工作,把記憶從大腦深處鬆動,集中到表層,方便提取。”
“七月一日是正式收割日。”
“而我們,是漏網的雜草。”
夏元手指摩挲著,望著窗外喃喃道。
“現在,收割季到了。”
窗外,一個收割者懸浮而過。
藍色光點掃過街道,確認每個空殼的狀態。
夏元和周銳同時屏住呼吸。
生物訊號遮蔽裝置在微弱運轉。
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收割者停頓了一秒。
光點閃爍。
然後繼續前行。
“還能撐多久?”
夏元低聲問。
周銳看了看裝置讀數。
“電池還有40%,理論上能執行72小時。”
“實際上?”
“如果它們加大掃描強度,24小時。”
夏元點點頭。
他們在這棟廢棄公寓裏躲了三天。
從七月二日到現在。
外麵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
收割者完成了第一輪清理。
城市被劃分成整齊的網格。
每個網格都有固定巡邏路線。
每六小時一次掃描。
每次掃描都比上一次更精確。
“我們需要移動。”
周銳說。
“這裏不安全了。”
“哪裏安全?”
“地下。”
周銳調出一張地圖。
“城市排水係統,收割者的掃描對混凝土和水的穿透力有限。”
“你怎麽知道?”
“觀察。”
周銳指向窗外。
“看那些空殼。”
夏元看過去。
街道上,幾十個銀色眼睛的空殼在遊蕩。
它們沒有目的,沒有方向。
隻是本能地行走。
“它們在聚集。”
周銳說。
“看,那個路口。”
確實。
空殼們正緩慢地向某個方向移動。
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
“生前的記憶殘留。”
周銳說。
“身體記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