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加快腳步,盡量不去看那些眼睛。
他不敢去思考,他隻能不斷地用行動來麻痹自己。
他不敢想自己的父母,不敢想袁晨晨...
回到隧道,他向周銳說了地麵的情況。
周銳沉默了很久。
“電網呢?”
他問。
“部分癱了,路燈和紅綠燈大片失靈,但還有零星供電。”
夏元說。
“可能是自動化係統在撐,沒人維護,撐不久。”
“水廠?”
“不確定,自來水還有,但水壓明顯低了。”
“通訊?”
“手機基站大部分還在轉,但沒意義了。”
夏元頓了頓。
“大部分人已經不會用手機了。”
周銳在黑暗中點了點頭。
他的臉被小台燈照出一半輪廓。
另一半陷在陰影裏。
“基礎設施的自動化係統還能撐一陣。”
他說。
“電網有自動排程,水廠有自動加藥過濾,通訊基站有備用電源。”
“但這些係統都需要人巡檢維護。”
“沒人管,故障會累積,最後全崩。”
“多久?”
“樂觀估計兩到三週。”
“悲觀估計十天。”
十天。
那就是七月初。
和夏元推測的時間對上了。
六月二十三日。
夏元夜裏外出,看到了第一起大規模暴力事件。
老城區十字路口,二十多個人在搶一輛翻倒的卡車裏的物資。
沒有語言交流,沒有協商。
隻有推搡、撕扯和拳頭。
一個瘦小男人被推倒在地。
頭撞上路沿石,血從額頭流下來。
但沒人停下來看他一眼。
夏元站在五十米外的暗處,看了三十秒。
然後轉身離開。
他沒能力幹預,也沒理由幹預。
夏元不知道這一切官方到底是管不了,還是說就連官方,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他隻知道這些人已經丟了道德的記憶。
不是他們變壞了。
是“好”和“壞”的概念被從腦子裏抹掉了。
剩下的隻有最原始的驅動力。
六月二十五日。
城市開始出現大規模遷徙。
夏元從隧道通風口往外看,主幹道上出現了成群結隊的人流。
方向一致,都朝城外移動。
他們沒有行李,沒有目的地,甚至沒穿鞋。
隻是走。
像候鳥一樣,被某種本能驅使著離開城市。
走向郊外,走向山野。
周銳分析道。
“城市環境對丟了文明記憶的人來說太複雜了。”
“高樓、電梯、自來水、電器,這些東西需要知識才會用。”
“知識被清了,城市就成了一個巨大又無法理解的迷宮。”
“本能會驅使他們去更簡單的環境。”
“回到原始狀態。”
“對,文明用了一萬年從荒野走進城市。”
“遺忘場用一個月把他們趕了回去。”
六月二十六日夜裏。
天空出現了異常。
夏元從隧道出口抬頭,看到北方天際線浮著一層淡綠色的光幕。
像極光,但波紋頻率太快,不像自然現象。
光幕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鍾,然後散了。
他回到隧道,告訴周銳。
周銳用聽風者殘餘的電量做了次快速掃描。
“檢測到異常能量讀數。”
他說。
“不是電磁波,至少不是常規頻段的電磁波。”
“聽風者的感測器在極低頻段抓到一組脈衝。”
“頻率低於1赫茲,幾乎是次聲波級別,但能量密度異常高。”
“什麽意思?”
“意思是,天上那東西不隻是在發遺忘場訊號。”
“它在幹別的事。”
周銳關掉聽風者,省電。
“我們的電池還能撐四天。”
他說。
“之後就是純機械時代了。”
六月二十七日。
動物開始異常。
夏元外出時看到一群流浪狗聚在一棟居民樓前。
它們不是在覓食,而是坐在那裏。
齊刷刷仰頭看天。
一隻橘貓從巷子裏走出來,經過夏元身邊時停了一下。
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走。
它的眼神不像貓。
太清醒了。
夏元在腦子裏記下這個細節,繼續前進。
六月二十八日。
關鍵發現。
周銳分析六月十日遺忘場資料裏那組低頻調製訊號,取得了突破。
他用了十八天,在蓄電池快耗盡的情況下,用自己寫的解碼演演算法,從那組低頻波形裏提出了一段資料。
“這不是隨機噪聲。”
他的聲音在隧道裏回蕩,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這是一段通訊協議,編碼方式不是任何已知的人類標準。”
“不是ASCII,不是Unicode,不是任何軍用或民用編碼。”
“但它有結構,有校驗位,還有幀頭幀尾。”
他把筆記本螢幕轉向夏元。
螢幕上是一串十六進製資料,被周銳用不同顏色標出了結構。
“我隻破譯了一小部分,大約百分之十五。”
他指著螢幕上一段被紅色高亮的區域。
“這一段,如果用最簡單的頻率符號對映來讀……”
他深吸一口氣。
“大意是收割協議啟動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記憶提取單元就位,目標區域全覆蓋確認。”
隧道裏安靜了很久。
隻有遠處管道水滴落下的聲音。
滴答。
“七十二小時?”
夏元臉上看不出表情。
“這段訊號是六月十日記錄的。”
周銳說。
“但我不確定這倒計時是從訊號發出時算,還是從某個預設時間點算。”
“如果是前者,七十二小時後是六月十三日。”
“但六月十三日什麽都沒發生。”
“所以是後者。”
“對,這倒計時可能指向一個固定日期。”
“七月一日。”
夏元說。
周銳看著他,沒反駁。
“收割協議。”
夏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不是清除,不是壓製,是收割。”
“像收莊稼一樣。”
周銳說。
“遺忘場是準備工作。”
夏元的聲音很平,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先把莊稼催熟,把人類的記憶從腦子裏鬆動,剝離,集中到表層。”
“然後七月一日,開始正式收割。”
“收割什麽?”
“記憶。”
夏元說。
“人類文明的全部記憶。”
他閉上眼,黑暗裏浮現出那個畫麵。
那個他推演了十一次迴圈都未曾得見的畫麵。
七月一日。
不是遺忘場的終局。
不是社會崩潰的終點。
是收割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