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
按照前幾次迴圈的經驗,築巢會在這一天動手。
但周銳的工作室是空的。
兩人從六月一日起就沒在工作室過夜。
關鍵裝置和資料全轉移到了配電站。
周銳每天白天回工作室維持電子身份軌跡。
傍晚騎車去配電站,淩晨前返回。
六月十一日上午,周銳照常回到工作室。
十點整,沒人破門。
十點三十分,沒人破門。
十一點,他通過Mesh網路給夏元發了條訊息。
“安靜,沒動靜。”
夏元回複:“他們在找我們,找不到會擴大範圍。”
“從今天起少回工作室。”
“明白。”
從這天起,兩人進入全麵隱匿。
周銳每隔兩天回一次工作室。
每次不超過三小時。
他隻做兩件事。
維護虛假的電子身份軌跡。
以及從工作室取走食物和水。
夏元則完全消失在監控網路裏。
他利用“安全走廊”在工業區和老城區之間移動。
白天藏廢棄建築,夜間轉移。
配電站仍是主要據點。
但他們準備了三個備用藏身點。
老城區待拆遷的居民樓。
工業區廢棄的倉庫。
地下管網幹燥的排水隧道。
每個點都存了三天的食物和水。
還有備用Mesh節點。
六月十二日到二十日。
築巢的搜尋強度在增加。
夏元通過監控發現,工作室IP的掃描頻率從每天三次增到每小時一次。
停車場的白色麵包車不見了。
創業園區周圍出現兩輛新車。
一輛灰色商務車和一輛黑色SUV,每天換位置。
六月十四日,周銳回工作室發現門鎖被動過。
不是暴力破壞,而是專業的無痕開鎖。
室內物品有細微變化。
桌上的咖啡杯移了兩厘米,椅子角度偏了五度。
“他們搜過了。”
“但沒帶走東西,應該是在找行蹤線索。”
周銳眉頭緊蹙,焦躁不安的來回走動著。
“別再回去了。”
夏元說。
“電子軌跡怎麽辦?”
“放棄,周銳這個身份在網路上死掉。”
周銳沉默了三秒。
“明白。”
從六月十五日起,兩人徹底切斷所有聯係。
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銀行卡,沒有電子足跡。
他們變成了不存在的人。
六月十六日夜間,夏元第一次近距離遭遇巡邏隊。
他正沿著老城區小巷向藏身點移動。
拐過彎角,巷子另一頭停著一輛黑色SUV。
兩個黑衣人站在車旁。
一個拿著平板大小的掃描裝置,正在緩慢轉動。
夏元的身體比大腦先動。
他無聲退回彎角,貼牆蹲下。
右手摸向胸口偽裝裝置。
裝置表麵微熱,指示燈暗綠,執行正常。
掃描裝置轉了過來。
夏元感到一股無形壓力掠過頭頂。
像看不見的探照燈。
太陽穴微跳,裝置溫度升高了一點。
三秒,五秒,八秒。
壓力消失。
掃描裝置轉向另一邊。
夏元等了整整五分鍾。
直到聽見車門關閉和引擎啟動。
他從牆角站起,沿反方向撤離。
後背全是冷汗。
偽裝裝置真的有效。
至少這個距離有效。
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掃描經過時,太陽穴跳動比平時更明顯。
這意味著偽裝裝置不是完美遮蔽,而是相對於一種“降噪”。
它把抗體訊號壓到掃描閾值以下。
如果掃描裝置靈敏度提高,或距離更近,偽裝可能失效。
他把資訊傳給了周銳。
回複很快:“收到,我調反相引數,再壓殘餘訊號。”
“但有物理極限,做不到零泄漏。”
六月十八日,他們被迫放棄配電站。
原因是一架無人機。
周銳在二樓視窗看到一架小型四旋翼在工業區上空盤旋。
飛行高度約兩百米。
航線覆蓋配電站周邊一公裏。
“不是民用航拍。”
周銳用望遠鏡看了五分鍾。
“飛航模式是網格化搜尋,航線間隔五十米,像在割草。”
“機腹掛了非標準載荷,不是攝像頭,更像天線陣列。”
“空中掃描平台。”
夏元說。
“如果掃描範圍覆蓋配電站...”
“走,現在就走。”
兩人用十五分鍾收拾了關鍵裝置和物資。
他們從後門撤離,沿廢棄廠房陰影向東移動。
轉入地下管網。
配電站被放棄了,他們需要轉移到備用藏身點。
地下排水隧道幹燥的分支管道。
這裏沒窗,沒自然光。
空氣彌漫潮濕水泥味。
但地下管網混凝土結構能遮蔽電磁訊號。
無人機的空中掃描在這裏毫無用處。
不過代價是生活條件急劇惡化。
沒有太陽能充電,蓄電池電量開始倒計時。
沒有通風,空氣悶熱潮濕。
就連食物和水的補給變困難。
每次外出采購都是冒險。
夏元在隧道牆壁用粉筆畫了條時間線。
從六月一日到七月一日。
每過一天,他就在對應位置畫一條豎線。
六月十八日,距離七月一日還有十三天。
六月二十一日。
世界開始加速崩潰。
夏元夜間外出補給,第一次看到城市真實麵貌。
主幹道路燈隻有不到三分之一還亮著。
其餘的要麽熄滅,要麽不規則閃爍。
紅綠燈全失靈。
十字路口變成無序混亂地帶。
幾輛汽車歪歪扭扭停在路中間。
車門敞開,車燈亮著,但駕駛座上沒人。
像司機行駛途中突然忘了自己在做什麽。
然後下車走了。
便利店卷簾門半開著。
貨架商品散落一地。
收銀台後麵坐著一個中年女人。
她眼神空洞盯著收銀機。
手指機械按同一個鍵,螢幕跳出一串無意義數字。
夏元走進去,拿了幾瓶水和壓縮餅幹。
他放一疊現金在櫃台上。
女人沒看他。
她甚至沒意識到有人進來過。
街上還能看見行人,但他們的行為已經不對勁了。
有人站在路邊,反複翻看手裏的手機。
手機螢幕是黑的,他忘了怎麽開機。
有人坐在公交站台上,盯著站牌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朝反方向走。
有人在垃圾桶裏翻找食物。
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用手。
文明正從這些人身上剝落。
像牆皮一樣片片脫落,露出底下原始的茫然。
如果夏元不是重生者,可能現在已經成為了其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