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下午兩點。
夏元提前一小時到了配電站。
周銳已經在那裏了。
聽風者接上電源,頻譜瀑布圖在螢幕上安靜流淌。
隻有底噪的細碎紋路。
“偽裝裝置好了。”
周銳從桌上拿起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塊。
外殼是3D列印的樹脂,表麵粗糙。
看起來像個廉價充電寶。
“原理很簡單。”
“它會發射一組和你腦電波抗體特征反相的訊號。”
“在掃描端製造幹涉區。”
“理論上,掃描結果會顯示你是個普通人。”
“不過也隻是理論上。”
“沒實戰資料,隻能說是理論上。”
周銳把裝置遞過來。
“貼身帶著,離頭越近越好。”
“電池能用七十二小時左右。”
“之後得用太陽能板充電。”
夏元把裝置塞進襯衫內袋,貼著左胸。
“你自己呢?”
“做了兩個。”
周銳拍了拍褲兜。
“應該沒問題。”
兩點四十分。
夏元戴上腦電波監測頭帶,電極片貼上太陽穴。
周銳在筆記本上開啟記錄程式。
同時啟動聽風者的全頻段掃描。
三點整。
等待。
三點十分。
夏元太陽穴開始隱隱發脹。
像有人用指尖輕輕按壓顱骨。
比六月二日那次更早。
身體的預警係統提前啟動了。
“底噪開始爬升。”
周銳說。
三點二十分。
脹痛加劇,變成一種持續的低頻搏動。
夏元視野邊緣出現了熟悉的閃爍。
“前驅波形出現了。”
周銳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和六月二號模式一致。”
“但振幅已經是上次的兩倍。”
三點二十五分。
蜂鳴聲從耳蝸深處升起。
像一根逐漸收緊的鋼絲。
夏元握緊椅子扶手,指甲嵌進木頭。
三點二十六分。
“訊號急劇攀升!”
三點二十七分整。
遺忘場降臨。
這次強度遠超六月二日。
那股力量不再是“伸進大腦攪動”。
而是像鐵錘直接砸在顱頂。
夏元視野瞬間坍縮成一個針孔。
所有聲音被壓成一條細線,然後炸開。
他身體猛地前傾,雙手撐住桌麵,指節發白。
鼻腔湧上鐵鏽味。
溫熱的液體從鼻孔滑下。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力量消退。
夏元大口喘氣,用手背擦掉鼻血。
又是熟悉的感覺!
頭帶上兩個電極片脫落了。
被汗水浸濕後失去了粘性。
“資料完整。”
周銳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然後逐漸拉近。
“持續五十一秒,比第一波多八秒。”
“1420兆赫尖峰振幅是六月二號的三點四倍。”
“波形結構完全一致,但多了一組低頻調製。”
“之前沒有。”
他把螢幕轉向夏元。
頻譜圖上,1420兆赫附近的尖峰比六月二日那次密集得多。
像一片被風暴攪動的海麵。
尖峰底部,一組緩慢起伏的低頻波形若隱若現。
“這組低頻調製週期是十七點三秒。”
周銳指著螢幕。
“非常規律,不像噪聲。”
“更像是……某種編碼。”
“編碼?”
“我需要時間分析。”
“但如果這真是編碼訊號,那遺忘場就不隻是清洗工具。”
“它同時在傳輸資料。”
周銳靠回椅背,盯著天花板。
“傳給誰?”
“同步軌道上那個東西。”
夏元說。
沉默了幾秒。
“還有件事。”
周銳重新坐直,切換到腦電波記錄視窗。
“你抗體反應資料。”
“六月二號那次,你反向脈衝峰值是一百二十微伏。”
“這次——”
他指著螢幕上數字。
“九十三微伏。”
夏元胃收緊了。
“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
周銳說。
“樣本隻有兩次,不能下定論。”
“但如果這是個趨勢……”
他沒說完。
也不需要說完。
如果抗體強度持續下降,意味著遺忘場每次衝擊都在磨損夏元抵抗力。
像抗生素耐藥性的反麵。
不是細菌在變強,而是免疫係統在變弱。
“我知道。”
夏元說,“繼續。”
周銳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他切回頻譜分析界麵,開始處理低頻調製訊號資料。
夏元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
夕陽把工業區廢棄廠房染成暗紅色。
像生鏽的鐵。
遠處城市天際線模糊在暮色中。
高樓輪廓像一排參差不齊的墓碑。
那些樓裏的人,剛剛又失去了一層記憶。
他們不會知道。
…
遺忘場消退後大約四十分鍾,夏元注意到一個異常。
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條街道,路邊梧桐樹,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在樹下吃冰棍。
畫麵極其清晰,持續不到一秒,然後消失。
他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自己的記憶。
或者說,這是一段他已經忘記的記憶。
某次迴圈中的某個場景,早被遺忘場清除。
此刻卻像死魚一樣浮出水麵。
“周銳。”
“嗯?”
“遺忘場結束後,你有沒有突然想起什麽不相關的事?”
周銳停下手裏的工作,皺眉想了想。
“有。”
“大概十分鍾前,我突然想起小學三年級一道數學題。”
“很清楚,連題目字型都記得。”
“但我至少十五年沒想過那道題了。”
“記憶殘留波動。”
夏元說。
“什麽?”
“遺忘場清除記憶時,不是一次性抹幹淨的。”
“它像潮水,退潮時會把一些東西衝上岸。”
“被清除的記憶碎片會短暫閃回。”
“持續幾秒到幾十秒,然後徹底消失。”
他頓了一下。
“前幾次迴圈我也觀察到過,但沒這麽明顯。”
“這次遺忘場強度更大,殘留波動也更強。”
周銳沉默了幾秒。
然後在筆記本上新建檔案,開始記錄。
“如果遺忘場清除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分批次……”
他一邊打字一邊說。
“那每一波遺忘場可能在測試不同清除頻率。”
“第一波清表層,第二波清深層,後續波次繼續往下挖。”
“像剝洋蔥。”
“對。”
“而且每次剝完一層,都會有短暫鬆動期。”
“被壓在下方的記憶會趁機浮上來。”
周銳停下打字,轉過頭看著夏元。
“這意味著它們還在除錯。”
“遺忘場不是成熟武器,更像是個正在校準的工具。”
“校準。”
夏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校準意味著還沒完成。
還沒完成意味著還有變數。
他把這個結論記在腦子裏。
和其他所有碎片一起,等待拚圖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