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四十分。
夏元騎著車抵達配電站。
周銳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戴著耳機，目光鎖定著聽風者的頻譜瀑布圖。
“還剩二十分鍾。”
“我清楚。”
周銳的手指搭在旋鈕上。
“這次我加裝了一個模組，可以同步采集你的腦電波。”
他從桌上拿起一個頭戴裝置。
上麵焊著幾片銀色電極。
“戴上它。”
夏元將頭帶套上前額。
電極片貼上太陽穴，冰涼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顫。
“訊號正常。”
周銳掃了眼筆記本螢幕。
“你的基線腦電波……有點意思。”
“α波偏高，θ波存在異常尖峰，和普通人的模式不同。”
“這是抗體的特征？”
“有可能。”
“樣本太少，無法定論。”
“但假如築巢的掃描裝置就是在探測這種異常……”
話沒說完，夏元已經明白。
若能解析這種模式的特征，或許就能偽造出正常人的訊號來掩蓋它。
六點五十五分。
夏元的心跳開始加快。
身體比意識更早察覺到遺忘場的逼近。
這是這麽多次迴圈磨煉出來的本能。
他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彷彿有東西在顱骨內側輕輕敲打。
“底噪在上升。”
周銳說道，聲音繃緊了些。
六點五十八分。
痛感加劇。
視野邊緣泛起細微的閃爍。
“1420兆赫附近出現前驅波形。”
周銳快速敲擊鍵盤。
“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樣。”
六點五十九分。
夏元攥緊椅子扶手。
耳中響起那陣熟悉的蜂鳴，如同細針紮入鼓膜。
七點整。
遺忘場降臨。
那股力量從天而降，貫穿頭頂。
像一隻巨手探入腦中攪動。
夏元的視野驟然收縮。
世界從邊緣向中心塌陷。
所有聲音都被推遠，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
他咬緊牙關。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將疼痛當作錨點。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力量消退，如同潮水退去。
夏元大口喘息。
額頭布滿冷汗。
他低頭看向手掌，那裏留著四個深紅的月牙印。
“資料全部記錄到了。”
周銳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帶著壓抑的激動。
“1420兆赫，尖峰訊號，持續四十三秒。”
“波形高度規律，絕非自然現象。”
他將筆記本螢幕轉向夏元。
頻譜圖上，1420兆赫附近炸開一片密集尖峰。
好似心電圖上的室顫。
而在另一個視窗，夏元的腦電波記錄顯示，在遺忘場降臨的刹那，他的波形出現了一次劇烈的反向脈衝。
“看見了嗎？”
周銳指著那個脈衝。
“遺忘場訊號向下壓製，你的腦電波向上反彈。”
“就像免疫反應，你的大腦在主動抵抗。”
“這就是抗體。”
夏元說。
“沒錯。”
“而且這個抵抗訊號擁有特征頻率。”
周銳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跳出一組數字。
“如果築巢的掃描裝置正是在檢測這個頻率……”
“我可以設計一個反相訊號發生器，用來抵消它。”
“能做到嗎？”
“理論上可行。”
周銳靠回椅背。
“但我需要更多資料。”
“六月十號那次遺忘場，強度是這次的三倍。”
“訊號特征會更清晰，那時我應該能獲取足夠引數。”
他停頓片刻。
“你說的時間，分秒不差。”
夏元點了點頭。
周銳注視著他，沉默了大約三秒。
然後他伸出手。
夏元望著他的眼睛，握住了手。
這不是寒暄，也非客套。
而是兩個人在確認一件事。
從此刻起，他們已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六月三日到九日。
整整七天。
兩人如同兩台精密機器，各自執行任務。
通過Mesh網路保持聯係，將物理接觸降至最低。
周銳全心投入任務。
他在配電站周邊增設了六個Mesh網路節點。
覆蓋範圍擴充套件到五百米。
每個節點都經過精心偽裝，外表看起來就像普通戶外監控或路由器。
同時，他依據六月二日記錄的腦電波資料，研製出一個手掌大小的訊號偽裝裝置。
這裝置能發射與抗體生物訊號反相的電磁波。
理論上可在掃描裝置上製造一個“訊號空洞”，讓攜帶者顯得如同常人。
完成硬體工作後，周銳開始分析遺忘場資料。
他將聽風者記錄的頻譜資料匯入筆記本，用自編的演演算法進行分析。
初步結論令他震驚。
訊號源並非來自地麵。
方位角指向天頂，仰角超過八十度。
“同步軌道。”
他通過Mesh網路向夏元傳送加密訊息。
“訊號源位於地球同步軌道，高度約三萬六千公裏。”
夏元則專注於記憶整理。
他使用紙和筆，刻意避開所有電子裝置。
將前十一次迴圈的關鍵資訊逐一寫下。
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築巢的行動模式，抗體者分佈，遺忘場規律。
這項工作持續了整整三天，耗去兩個筆記本。
在記憶整理的基礎上，他開始繪製築巢監控網路推測圖。
基於十次迴圈的觀察，他在城市地圖上標出所有已知監控點位。
固定攝像頭，可疑車輛出現的位置，黑衣人活動的區域，網路掃描來源IP對應的實體地址。
地圖上的標記越來越密。
如同一張蛛網，覆蓋了城市主要交通節點，通訊樞紐和人口密集區。
但也存在空白。
城郊工業區，老城區的棚戶地帶，地下管網。
這些地方的監控密度明顯低於市中心。
夏元用紅筆將這些空白區域圈出。
標注為安全走廊。
最後，夏元開始籌劃七月後的生存方案。
這是最難的部分。
因為他不知七月會發生什麽。
他隻能依據已有資訊做最壞的推想。
遺忘場全麵升級，社會秩序徹底崩潰，築巢展開全麵清除。
他在筆記本上列出三種可能情景。
情景一，遺忘場強度持續增加，最終覆蓋所有人類，包括抗體。
情景二，築巢組織在完成記憶清除後，啟動某種物理清除程式。
情景三，七月是一個臨界點，越過這個閾值，某種不可逆的變化將會發生。
三種情景的應對策略各有不同。
但有一個共同點。
遠離人口密集區，保持機動能力，儲備充足物資。
夏元將生存方案寫在第三個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用防水袋密封，藏進配電站一樓地板下的電纜溝裏。
如果他們死了，如果他再次重生，這些筆跡不會隨之歸來。
但書寫這個舉動本身，幫助他裏清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