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州大學曆史係,研二。
他說完這句,視線又落回桌麵。
像是隨時準備把注意力從陌生人身上收回去。
夏元順勢坐在工作台旁邊的空位上。
他把教材合上,壓低聲音。
“你剛才說電子版被改過。”
“是係統錯誤,還是有人改?”
沈言的筆尖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夏元,眼神比剛才更銳利。
“你也發現了?”
他問。
“我隻是這兩天看資料總覺得哪裏不對。”
夏元裝得很自然。
“很多東西都變得模糊,記不清細節。”
“你說的這種改法很像故意。”
沈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把紅筆蓋上。
又把那本厚厚的手抄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
像是一個不自覺的防護動作。
“我不確定是不是人。”
他緩慢說。
“但它有規律。”
“所有被改的條目,都有一個共同點。”
“指向具體的個人,具體的地點,具體的時間。”
“越具體,越容易被抹平。”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像是在把世界變成可替換的模板。”
夏元心裏一沉。
遺忘場的邏輯,被這人用一句話拆得幹淨。
“你怎麽確認原文?”
夏元問。
“靠紙質版?”
“紙質版,影印本,老目錄,私人筆記。”
沈言說。
“還有記憶。”
“我的記憶沒那麽容易被帶走。”
他說“帶走”兩個字時,像是在確認某個詞的準確性。
夏元抓住那一點。
“你也經曆了昨晚那個眩暈?”
沈言的目光和他對上。
幾秒鍾的沉默像是一場審訊。
“你昨天在哪裏?”
沈言反問。
“體育中心附近。”
夏元隨口丟擲一個模糊地點,避開具體樓棟。
“路過的時候突然頭暈,像有人在腦子裏按了重啟。”
沈言輕輕點頭。
“差不多。”
他把手抄本翻到某一頁。
頁麵邊緣用不同顏色貼了許多小標簽。
夏元看到其中一個標簽上寫著“6/2”。
“你在記錄?”
夏元問。
“我得知道它什麽時候來。”
沈言說。
“第一次是6月2日,淩晨。”
“今天是6月4日。”
“間隔不確定,但不會隻來一次。”
他用指腹敲了敲紙頁,像敲在時間的脈搏上。
夏元把這句話在腦子裏單獨圈出來。
不會隻來一次。
他沒有再追問,避免把對方逼得關門。
隻用一個學生式的感謝收尾。
“謝謝你,我回去再核對一下。”
“你這本筆記很厲害。”
沈言嗯了一聲。
顯然不吃恭維,但也沒有表現出厭煩。
夏元起身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言已經重新投入比對,像一台不需要聯網的檢索機。
他心裏把第三個候選人的檔案補齊。
目標三,暫定代號“策”。
25歲左右,曆史係研二。
常駐市圖書館古籍區,偏好紙質索引與私人記錄。
對資訊篡改高度敏感,能總結規律,具備預測傾向。
遺忘場後仍保持秩序感與工作效率,抗體概率極高。
下一步,等第二波。
6月10日,週二。
早上八點半,天色陰沉。
像被誰在天空濛了一層灰布。
夏元從平房出發。
換上最普通的打工人裝束。
灰色外套,帆布鞋,一次性口罩。
背著一個舊電腦包。
第二波遺忘場強度驗證。
他把這一天拆成分時段,像拆解一枚炸彈。
每一段都要在爆發前後留出觀察視窗。
9點至11點,驗證周銳。
地點選在創業園區外圍的一家咖啡館。
玻璃正對周銳的工作室。
距離不近不遠。
剛好能看到窗內的桌麵,燈光和人影,但聽不到具體對話。
夏元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電腦包放在腿上。
像等麵試的畢業生。
周銳在工作室裏照常敲鍵盤。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頭發亂,衣服皺。
桌上堆著線路板和手辦模型,但今天多了一個陌生的東西。
一台小型無線電掃描裝置,天線豎著。
旁邊還有一本手寫頻段記錄。
業餘無線電愛好者?還是提前準備的“耳朵”?
周銳偶爾會抬頭看一眼那台裝置。
像在等某個訊號出現。
夏元把這一幕記在心裏,卻不急著下結論。
13點至15點,驗證林峰。
體育中心附近公園,草地濕著。
空氣裏有泥土味。
林峰帶著十幾個人訓練。
隊形整齊,像一群被擰緊的螺絲。
夏元穿運動衣從他們旁邊跑步經過。
他刻意控製呼吸節奏,耳朵卻一直捕捉他們的口令。
“收手機,統一放包裏。”
“今天不看地圖,不用手錶。”
“隻用太陽,地標,步數。”
無電子裝置導航。
夏元心裏一跳。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訓練,更像是在為某種環境做適配。
15點27分。
沒有預警,沒有雷聲。
遺忘場第二波爆發,夏元正跑到公園的拐角。
下一秒像有人用鐵錘敲在他的後腦勺上。
視野瞬間塌陷。
世界的邊緣被揉成一團。
他跪在地上,手指撐著草地。
胃裏翻江倒海。
耳鳴變成低頻轟鳴,像城市深處的某個巨型機器啟動。
“別睡!”
他在心裏咬住一句話,像咬住一根救命稻草。
眩暈持續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半分鍾。
等他能重新抬頭時,公園裏的聲音像從水裏浮上來一樣。
慢半拍才清晰。
他第一時間看向訓練隊伍。
短暫混亂。
有人扶著樹幹幹嘔。
有人茫然四顧,像突然忘了自己為何站在這裏。
但林峰的哨聲刺破了空氣。
尖銳,連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集合!”
“蹲下,閉眼!”
“深呼吸,數三十下!”
訓練小組像被同一根線牽住,動作幾乎同步。
三十秒後,林峰開始清點人數。
他逐個拍肩,看瞳孔反應,檢查手指是否顫抖。
他不是在安撫情緒,他是在做戰地檢傷。
夏元心裏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武力抗體裏,確實有心理調控和指揮預案。
接下來是周銳。
夏元強撐著不適。
他繞公園邊緣快走到能看到創業園區的路口,再折回咖啡館方向。
他不可能在爆發後立刻趕回原位。
隻能用盡可能快的去抓變化。
等他重新坐到咖啡館窗邊。
工作室那邊的燈光正在閃爍。
一閃,兩閃。
然後徹底熄滅。
夏元的心提起來。